第120章 两个人有病 (第1/2页)
凌晨两点,发改委大楼十六层的灯还旧亮着三盏。
其余两盏分别属于隔壁同样加班赶材料的综合处,以及走廊尽头彻夜长明的安全指示灯。
方敬修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灼热的刺痛感传来,他才猛地回过神,将烟蒂按进早已堆成小山的烟灰缸。
仔细看去,那里已经攒了七个烟蒂,从晚上八点那个令人疲惫的跨司局协调会议结束到现在,六个小时,七支烟。
他很少这样频繁地抽烟,除非压力大到需要某种带有自毁倾向的宣泄。
此刻,他需要。
宽大的办公桌上,摊开着那份厚厚的《关于对部分新能源汽车企业补贴资金使用情况开展专项核查的实施方案》,第三稿。
旁边散落着前两稿和大量的支撑材料。
红笔批注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大部分来自分管此项工作的副主任,字迹遒劲,意见却模糊而充满艺术。
“数据需再核实,避免误伤。”
“相关企业反应较大,需审慎评估影响。”
“时机尚不成熟,建议暂缓推进。”
暂缓。
方敬修盯着那两个字,眼神冰冷得像淬了火的钢。
这个方案是他上任后主导推动的第一个重磅动作,直指行业内三家规模庞大、背景复杂的汽车企业。
过去三年,它们通过关联交易、虚报技术参数、重复申报项目等方式,违规获取国家财政补贴累计超过十二亿元。
证据链条是他带着核心团队,顶着各方明枪暗箭,耗时数月一点点抠出来的,数据扎实,逻辑清晰。
按常理,按程序,按中央三令五申的严肃财经纪律要求,这份方案早该顺利通过,启动雷霆核查。
但它却在委里流转了整整两个月,从司到局到处室,每个人都在传阅,每个人都在认真研究,每个人都在签字画押,然后附上大同小异的建议,再斟酌、再完善、再沟通。
完善什么?
沟通什么?
不过是想把锐利的刀锋磨钝,把明确的时间表拖成遥遥无期,最终完善到不了了之,沟通到利益重新平衡、盖子捂住为止。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博弈了。
那三家企业,哪一家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和若隐若现的靖京影子?动了它们的奶酪,等于捅了一个庞大的马蜂窝。
那些建议暂缓的批语,每一个背后都可能对应着一通来自某位老领导、某位地方大员、甚至某个关联部委的关心电话。
这就是官场默许的缓冲机制,用程序和研究来消化矛盾,用时间换空间,要么当事人知难而退,要么外部条件发生变化。
但方敬修不想退。
这不仅关乎他新官上任的威信,更关乎他心中那点尚未被彻底磨平的、对于规则和公正的执拗。
如果连证据确凿的违规都能被暂缓掉,那他坐这个位置的意义何在?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微信。
置顶聊天是陈诺,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发的:「修哥,记得吃晚饭!!」
后面跟着个小兔子抱胡萝卜的表情包,充满生机,与他此刻身处的冰冷战场格格不入。
方敬修手指悬在屏幕上,冰凉的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屏幕那头她敲下这行字时的温度和牵挂。
刚想回复,手机震动,来电显示「父亲」。
方敬修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干涩和胸口的滞闷,接起:“爸。”
“还在办公室?”方振国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背景音极其安静,应该也是在书房,“你妈说你一周没回这边家里了,公寓那边回去也是半夜。”
“项目卡壳,在改方案。”方敬修言简意赅。
“补贴政策那个专项核查?”方父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重若千钧,
“柳阳他爸昨天下午茶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问我你是不是新官上任,劲头太足了点,有些事……是不是可以缓一缓,讲究个方式方法。”
话说得极其委婉含蓄,像老友间的随意闲聊。
但方敬修听懂了。
柳阳的父亲,退下来前的位置举足轻重,余威犹在。
他亲自递话,分量非同小可。
这不仅仅是关心,这是清晰的信号:只要方敬修愿意在核查节奏上灵活一点,愿意在某些非工作场合偶然遇到柳思桦并表现得体,愿意让柳家看到联姻的切实可能……
那么,柳老爷子或许会很乐意帮个小忙,这个卡了两个月的方案,可能三天内就能走完流程,摆上主任办公会。
一句话的事。
一次妥协,一次交换。
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方敬修继续独自硬扛。陪关键部门的领导喝到胃里翻江倒海,为了一个数据的准确性跟技术团队抠到凌晨,为了争取一个处室的支持磨破嘴皮,用最笨拙、最吃力、但也最干净的方式,一步一个血脚印,在看不见的泥泞里艰难前行。
“爸。”方敬修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和抽烟而沙哑,“这个方案,证据确凿,程序合规,涉及金额巨大,影响恶劣。它必须按规矩走完,该查的查,该追的追。”
电话那头沉默了。
方敬修能听到父亲那边隐约的、手指轻轻敲击木质桌面的声音,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过了很久,久到方敬修以为信号中断了,方振国才缓缓开口:“敬修,你知道这些年来,我心里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什么?”
“是骨气。是那种不肯轻易弯腰、不肯随波逐流的硬骨头。”方振国竟然低低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欣慰,反而充满复杂的、过来人的慨叹,
“但是你要记住,在官场上,有时候,骨气恰恰是最没用、甚至最危险的东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刚极易折。很多时候,退一步,看似失了寸土,实则是为了积蓄力量,看清形势,等待更好的时机……进三步。”
“我知道。”方敬修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还……”
“但我退的这一步,”方敬修打断父亲,语气没有激动,反而有种疲惫到极点后的清晰与坚定,“必须是我自己审时度势后,心甘情愿的选择。不能是被交换的筹码,不能是妥协的产物。爸,有些线,一旦退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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