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6章 按规矩办 (第1/2页)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我娘一进门,鞋都没顾上换利索,就直奔她那口陪嫁过来的老樟木箱子。
“可算盼到这天了!”
她嘴里念叨着,蹲在箱子跟前,摸索着掏出挂在裤腰带上的钥匙串,叮铃当啷一阵响。
箱子盖掀开,一股陈年的、混合着樟脑和棉布的味道散出来。
我爹蹲在炕沿上,瞥了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也松快了,只是脸上不显。
我娘的手在箱子里层小心地掏弄着,翻过几件叠得板板正正的旧衣裳,又揭开一层包袱皮,最后捧出一个扁长的、暗红色绒布盒子。
那盒子边角都磨得发了白,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用手掌细细擦了擦盒面并不存在的灰,这才郑重地打开。
里面衬着软塌塌的黄缎子,卧着一对镯子。
屋子里的煤油灯光线昏黄,可那对镯子一露出来,竟像是自个儿会吸光养润似的,透着一股子温吞吞的、油脂般的莹白,里头还夹着几缕淡淡的青,像山涧里化不开的雾。
“瞧瞧。”
我娘轻轻捏起一只,对着灯光眯眼看,脸上是一种我很少见过的、近乎虔诚的神情。
“这是你姥姥传给我的,说是你老姥姥那辈儿就戴着的。正经的老玉,传女不传男。俺嫁过来那阵儿,日子多紧巴啊,你爹病着,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俺都没舍得动它。”
我爹卷烟的手停了停,低沉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和。
我凑近了看。
那玉镯子光润极了,看着就让人心里觉得安稳。
我娘把镯子递到我眼前。
“摸摸,凉润润的,养人。等秀莲过了门,就给她戴上。咱家底子薄,给不了金山银山,可这心意是实的。”
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果然一股沁凉的温润从指尖传来。
我点点头,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
我娘把镯子仔细收好,放回盒子,却不急着关箱盖。
她就那么坐在炕沿上,望着箱子出了会儿神,忽然一拍大腿。
“光有这老物件儿还不够!新社会了,咱也得有新气象!被褥、衣裳,都得置办新的!”
她说着就来了精神,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估量着什么,嘴里算着账。“棉花咱家自己弹的还有不少,够絮两床厚被。就是这被面、褥面,还有给秀莲做衣裳的料子,得去县里扯。要鲜艳点的,不能总灰突突蓝哇哇的。”
“眼看没几天就进腊月了,事多。”
我爹把卷好的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半张脸。
“要去就趁早。”
“那可不!明天就去!”
我娘风风火火的性子又上来了。
“十三也跟着,帮着拿东西,也看看县里如今都兴啥样子。对了,布票还有吧?俺记得压在炕席底下……”
“娘,我……”
我挠挠头,有点臊。
“我跟去能干啥,我也不懂布料子。”
“傻小子,让你去就去,见识见识!再说,那被面花色啥的,你不得看看?将来是你们小两口盖哩!”
我娘嗔怪地瞪我一眼,脸上却全是笑。
这一夜,我躺在炕上,有点睡不着。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老王头说“把亲事再续上”时那郑重的声音,眼前晃动着那对温润的玉镯子,还有……秀莲羞红的脸。
心里头像是揣了个暖水袋,热烘烘地发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娘就把我和我爹叫起来了。
匆匆吃了口高粱米水饭,咸菜疙瘩,我们爷俩就跟着我娘出了门,搭上村里去县城的老牛车。
路上颠簸,冷风嗖嗖地刮脸,可我娘兴致高得很,跟同车去县里的婶子大娘们唠得火热,三句不离“俺家十三要说媳妇了”,听得我把脸埋在衣领里。
县城在我的印象里是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就是之前,跟三驴哥来的,为了朱晓晓的事情,这才几般光景。
三驴哥……
也不知道朱晓晓咋样了,估计三驴哥出事了,酒厂的事情搁置了,她也应该回南方了吧。
一进供销社的门,一股子混合着棉布、肥皂和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布料柜台前人最多,挤挤挨挨的。
售货员是个扎着两个刷子辫的年轻姑娘,说话嘎嘣脆。
我娘挤到前头,眼睛不够用了似的,盯着货架上那一卷卷的布料看。
有厚实的“的确良”,有滑溜溜的“涤卡”,更多的是各种花色的棉布。
红的、粉的、绿格子的、小碎花的……看得人眼花。
“同志,把那块红底带喜鹊登梅花样的棉布俺瞅瞅!”
我娘指着高处的一卷布。
售货员麻利地取下来,“哗啦”一声在柜台摊开一片。
那布红得正,上面的喜鹊和梅花是暗纹的,不扎眼,透着股喜气洋洋的劲儿。
“这布做被面好!喜庆又大方!”
旁边一个大婶凑过来看,啧啧称赞。
“是吧?俺也相中了!”
我娘笑着,用手仔细捻着布的厚度。
“再给俺扯那块粉桃花细叶的棉布,那个给秀莲做件罩衫,小姑娘穿鲜亮点好。还有那蓝卡其,给十三和他爹做身新衣裳……”
她一样样指点着,算盘珠子在她心里拨得噼啪响。
布票和皱巴巴的钞票数出去,换回来一大捆用牛皮纸绳扎好的布料。
我爹默不作声地接过去,扛在肩上。
走出供销社,我娘又拉着我们去看了毛线,称了几斤鲜亮的红毛线。
“秀莲手巧,让她自个儿给你织件毛衣穿!”
供销社里正热闹着,我娘拿着刚扯好的粉桃花布在我身上比量,嘴里念叨着“这色儿衬脸色”。
冷不丁门口棉门帘子“哗啦”一甩,灌进来一股贼辣的寒气,跟着闯进来三个人。
我这打眼一瞧,心里就“咯噔”一下。这都眼瞅着进腊月了,哈气成霜的节气,这三位爷可好,清一水儿的短袖汗衫,露着两条精瘦黑黢黢的胳膊,上头青筋虬结,还纹着些看不真亮的鬼画符。
脸上都带着股横劲儿,眼珠子扫人像刮刀子。
领头的是个刀条脸,一进门,眼风跟钩子似的,直接剜向收钱的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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