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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0章 陈年旧事

第一卷 第30章 陈年旧事 (第1/2页)

“后来……也不知谁撺掇的,说咱屯西边那片老林子边,有块野地,地势凹,常年不见光,邪性。胡家老太太信了邪,非逼着大洪去把那片地开出来种上庄稼,说‘用他的阳气镇镇那儿的阴气,给家里转转运’。那地是好开的?碎石烂树根子,土都是黑的,冰手。大洪拖着条瘸腿,在那儿没日没夜干了小半年,生生累吐了血。”
  
  我听到这儿,心里猛地一揪。
  
  “西头老林子边?爹,那地方……是不是离以前的破庙不太远?”
  
  我爹抬眼看了看我,点点头。
  
  “嗯,往这边再走里把地,就是现在那工地。当年那一片,都是荒的,没人要。大洪在那儿累死累活开出来的两三亩地,头一年种啥都不长,黑秧子。胡家娘俩又是一顿骂。结果第二年,那地不知咋的,庄稼长得黢黑,杆子壮,穗子却小得可怜,打出来的粮食一股子霉味,人吃了拉肚子,牲口都不爱吃。”
  
  小狐狸的声音突然在我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尖锐。
  
  “地势低洼,土色黝黑,庄稼异象……小子,那地方很可能早年就是聚阴地的一个‘穴眼’!长期沾染那地方的阴气,轻则病重,重则丧命,而且死后魂灵易被缚住,不得超生!”
  
  我爹没察觉我的异样继续道。
  
  “大洪就是从那以后,身子彻底垮了。咳嗽,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没熬过那年冬天,人就没了。死的时候,瘦得就剩一把骨头。胡家草草给埋了,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起。屯里老人私下都说,孙大洪是活活被胡家榨干、逼死、又扔到邪地上受了阴气,才死得那么惨,那么绝。”
  
  “他死了以后,胡家没多久也败了。老太太没多久也走了,秀娥守不住家业,改了嫁,三驴那时候还小,跟着他娘走了。”
  
  我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大洪临死前那段时间,有时候半夜一个人,拖着病身子,在他开的那块邪地边上一坐就是半宿,谁也不知道他瞅啥。”
  
  我听完我爹说的话,心里直打鼓。
  
  “不对啊爹,我记三驴哥说过他爹娘不是出车祸死了么?”
  
  “嗨,你这个孩子我不是说了嘛,他娘后来改嫁了么。”
  
  “啊,对对对。”
  
  “那时候三驴还小,估计啊都不能记得他亲爹大洪了。”
  
  “大洪这汉子,命苦啊。”
  
  我爹说着,连连叹气,烟也是一口接着一口的抽。
  
  “对了爹,当年咱们朱家坎的出马先生你还有印象么,你想想。”
  
  我爹看了看我,想了想。
  
  “之前的出马先生……”
  
  “十三啊,这事真的跟三驴有关系?”
  
  “三驴那孩子多好啊,多仁义啊。”
  
  我娘攥着我的手,生怕我跑了似的。
  
  “娘,我也没有说跟三驴哥有关系啊,我就是问问我爹以前的事情。”
  
  “好,好,娘知道。”
  
  “十三,你还别说,我又想起来一个事。”
  
  我爹将手中的烟袋锅在地上敲了敲,随后重新填满。
  
  火材的光像是烟花,那一瞬间的光,让周围亮的很。
  
  “张瘸子……唉,大名张龙,咱屯上一代的出马先生。他那条左腿,说是年轻时‘踩山头’遭了东西,从此就瘸了,走路一高一低,可没人敢小瞧他。”
  
  我爹的声音压低了,院子里昏暗,只有烟锅子那一点红,明明灭灭。
  
  “这人性子独,不爱跟人来往,住屯子最东头两间草房。可谁家撞了邪,丢了魂,或是祖坟出了怪事,都得去求他。他办事也怪,有时候收点粮米,有时候啥也不要,就看心情。”
  
  我爹看向我。
  
  “他跟胡有财,就是三驴他姥爷,有点交情,但也算不上多深,像是……互相防着啥。”
  
  “大洪病重咳黑痰那年。”
  
  “张瘸子突然变得神神叨叨。他拄着拐,在屯子里转悠,特别是西边老林子、破庙那片,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就脸色铁青,逮着人就说:‘西头破庙那旮沓,邪性透了!都管好自家崽子,把牲口拴牢靠喽,谁也不准往那边凑!’”
  
  “有人问到底咋了,他也不细说,就翻来覆去念叨:‘地气拧了,阴窍开了,要出大事……’那时候破庙早就荒了,墙塌了半边,里头供的是啥仙儿都没人记得,平时除了半大孩子去掏鸟窝,大人谁去那晦气地方?大伙儿只当他犯了癔症,没太当真,毕竟平时他不怎么与大家接触也不太了解。”
  
  “可没过几天,怪事来了。”
  
  我爹的声音更沉了。
  
  “先是屯里的狗,一到后半夜就朝着西边集体嗷嗷叫,叫得人心里发毛。然后有人起夜,看见西边天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布,月亮照过去都泛着青白色。最邪乎的是,有两只半大的猪羔子,不知咋跑去了破庙附近,第二天发现时,硬邦邦地死在沟里,身上没伤,可那猪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瞅见了啥吓破胆的玩意儿。”
  
  “这一下,屯里人心惶惶。张瘸子更急了,他挨家挨户敲窗户,嘶哑着嗓子喊‘信我的,千万别往西边去!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可他自己呢?”
  
  我爹顿了顿,烟锅里的火差点灭了,他赶紧又嘬了两口。
  
  “就在人心最乱的时候,张瘸子做了件让全屯子掉眼珠子的事,他自个儿背着个破铺盖卷,拄着拐,一瘸一拐地,住进破庙里了!”
  
  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啊?他搬进去住啦!”
  
  “谁说不是呢?”
  
  “有人去劝,扒着破庙那扇快掉下来的门板往里看,黑咕隆咚的,就看见张瘸子点了个小油灯,坐在一堆烂稻草上,面前好像摆着些罗盘、铜钱啥的。他头也不回,就摆摆手说‘该我顶的劫,躲不过。你们回吧,记住我的话,谁也别来!’”
  
  “打那儿以后,就没人再敢靠近破庙了。只有半夜,偶尔能看见庙那边有点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有时还能听见张瘸子像是念咒,又像是跟谁吵架的声音,顺风飘过来几句,听不真切,只觉得瘆人。屯里的狗倒是不叫了,可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憋屈劲儿,一直罩在屯子。”
  
  “他在里头住了小半年,从秋末到开春。”
  
  “那年冬天雪特大,破庙都快被雪埋了。大家都以为他死里头了。可开春化冻没多久,有一天早上,有人看见张瘸子从破庙里出来了。”
  
  “人咋样?”
  
  我急忙问。
  
  我爹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怜悯的神色。
  
  “不成人样了。原先只是瘸,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抠抠着,腮帮子都没肉了,头发胡子白了一大片,看着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走路都不稳了,得扶着墙。最吓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浑浑噩噩的,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可有时候又亮得吓人,像是烧着最后一点火星子。”
  
  “他回到自己那两间草房,关上门,谁也不见。没过三天,屯里就传开了张瘸子,没了。”
  
  “怎么没的?”
  
  “悄没声儿的。邻居闻着味儿不对,撬开门,发现人躺在炕上,早就硬了。身上盖着薄被,表情倒还平静。可屋里……”
  
  我爹顿了顿。
  
  “屋里东西摆得古怪。地上用香灰画着谁都看不懂的图,窗户缝、门缝全用黄纸符封着。炕桌上摆着他那个旧罗盘,指针死死指着西边。就是破庙和后来大洪开荒的那片邪地方向。还有本破册子,上面用血画了些符,写了些字,后来被赶来的公社干部当‘四旧’收走烧了,谁也没看清写的啥。”
  
  “他临死前,跟谁说过啥没有?”
  
  我不甘心。
  
  我爹努力想了想。
  
  “哦,对了,他搬出破庙后,在回家路上,撞见过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当时好像问他‘庙里东西镇住了?’张瘸子当时像是没听见,直着眼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突然回头,对老支书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说啥?”
  
  我爹模仿着那种气若游丝又带着刺骨寒意的语调。
  
  “他说‘支书,人心比那地下的东西还冷,还毒。债……是赖不掉的,有人得还,加倍地还。’说完就走了。老支书当时就愣在那儿,脸煞白,好半天没动弹。这事是老支书后来喝多了说出来的。”
  
  “那行,我知道了爹,你要想起来啥,记得告诉我哈。”
  
  “娘,我睡觉去了。”
  
  我说完就往屋子里面走。
  
  我躺在炕上,瞪着黢黑的房梁,脑子里像是有团乱麻。
  
  身边的小狐狸蜷成一团,灰扑扑的毛在透过破窗纸的微弱月光下,泛着点儿幽光。
  
  我侧过身,戳了戳它。
  
  “哎,别装睡。你上回说,当年跟张瘸子一块儿封的那东西,到底咋回事?在破庙里头,你们都干啥了?”
  
  小狐狸没动弹,但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点儿苍老气的声音,直接在我脑仁儿里响了起来,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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