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1章 尔好大胆 (第1/2页)
女鬼抱着孩子,身影若隐若现。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
“就是五里外,有个城隍庙,那里的城隍爷找我们母子要买路钱。不给钱,就不让过路往生。”
她怀里的孩子约莫三四岁模样,脸色青白,眼神呆滞,紧紧搂着母亲的脖子。那女鬼一身褪了色的碎花褂子,头发凌乱,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看样子,是穷苦人家出身,死了也没件像样的衣裳。
“五里外……”
我嘴里嘟囔着,心里却起了疑。
朱家坎这边确实有个城隍庙,可距离此地不是五里,足足有二十里地。
那庙虽不大,却也有些年头,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榆树,春夏之交时香火不断。
这一左一右的乡亲们,逢年过节都去祭拜,求个平安。
我小时候痴傻,爹娘没少带我去,每次都是赶着马车,颠簸快一个小时才到。
记得庙里那城隍爷塑像,红脸长须,手持笏板,左右文武判官,下面是狰狞的鬼差。
娘总让我磕头,说城隍爷能保佑傻子变聪明。
可这女鬼竟说五里外,显然跟我所知不是同一个地方。
五里外那方如果我没有记错,是一片耕地,哪来的城隍庙?
“行了,遇上我,这买路钱就不用给了。”
我定了定神,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真正的城隍庙距此处二十里,带上钱领着孩子速速去往生吧。记住,往西走,看见老榆树就是。”
“不用给了?”
女鬼抬起头,她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眶深陷,但依稀能看出生前是个清秀女子。
“怎么,我还能骗你不成?”
我说着,朝林大娘递了个眼色。
林大娘站在门边,双手绞着衣角,脸色比女鬼好不到哪去。
“林大娘,您去供销社买些纸钱,要黄表纸,天黑后到十字路口烧了,边烧边念这对母子的姓名,让他们拿了钱好上路。”
“好……好……没问题。”
林大娘连连点头,声音发颤。
“可、可我不知道她叫啥啊……”
我转而看向女鬼。
“这位嫂子,怎么称呼?”
女鬼沉默片刻,低声道。
“娘家姓赵,嫁到李家,村里人都叫我李赵氏。孩子叫宝儿,大名叫李继祖。”
“听见了?”
“听见了,李赵氏,孩子叫宝儿。”
“记住,买好纸钱,天黑透了再去烧,烧的时候别回头,烧完直接回家,路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答应。”
“晓得了,晓得了。”
我再次看向女鬼与那孩子。
“行了,晚上来取钱。记住,拿了钱,直奔二十里外的城隍庙,莫要耽搁,更莫要听信旁人的话。”
女鬼点点头,身影渐渐淡去,最后化成一缕青烟。
三驴哥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我的妈呀,可算走了……”
“三驴哥,搭把手,把林大爷扶回屋去。”
三驴哥也不嫌弃,跟我一起把林大爷从院子抬回炕上。
林大爷浑身冰凉,但胸口还有起伏,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却还平稳。
“林大娘,林大爷没事,就是受了惊吓,魂儿有点不稳。您晚上给他煮碗姜汤,多放红糖,喝了睡一觉,明儿就好了。”
出了林大娘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残红,像褪了色的血。
三驴哥跟在我身后,走了一段,突然加快几步赶上我,眼睛亮晶晶的。
“十三,你啥时候成了出马先生了?”
“嗨,这说来话长了。”
我踢开路上的一颗石子。
“这也是前几天的事。”
“十三,看来当年你傻是有原因的。”
三驴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听说过,出马前啊,都得糟点罪啥的,不是大病一场,就是疯疯癫癫。你那时候傻,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我笑了笑,没接话。
有些事,说多了反而不好。
转眼已经到了家门口。院子里飘出饭菜香,我娘正在灶台前忙活。
“走,到家了,吃饭。”
我推开栅栏门。
“好嘞!”
三驴哥一口应下,跟着我进了院子。
我爹已经从工地回来了,正坐在院里的小凳上抽旱烟。
见我们进来,他站起身,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三驴!来来来,你婶子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
我爹脸上露出笑容,走过来拍拍三驴哥的肩膀。
“好小子,长这么高了,也壮实了!快坐快坐,今天俺们可是沾了你的光啊。”
我爹说着,把三驴哥往屋里让。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
一盆土豆炖豆角,一大碗小鸡炖蘑菇,汤色金黄,冒着热气。还有一碟咸菜丝,淋了香油。
“他爹,三驴还是孩子,能喝酒么?”
我娘端着饼子进来,瞪了我爹一眼。
“啥孩子,咱家十三都十八了,三驴比十三还大,怎么就不能喝酒了?”
我爹从柜子里拿出半瓶白酒,那还是去年过年时剩下的。
“这要放在大清朝,都是孩子爹了。”
“哈哈,婶子,我叔说的没错。”
三驴哥被逗笑了,我也跟着笑起来。
我爹给三驴哥倒上酒,透明的液体在煤油灯下泛着光。
他先给三驴哥夹了个鸡大腿。
“三驴,来,咱家这边也没有啥好吃食,比不上外面,尝尝你婶子的手艺。这鸡是自家养的,吃粮食和虫子长大的,肉紧实。”
三驴哥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嗯,香!还是咱家这边的鸡肉香。外头那些鸡,看着肥,吃着没味,跟棉花套子似的。”
“那是!”
我爹得意地抿了口酒。
“咱这鸡,满山跑,吃的是草籽虫子,喝的是山泉水,能一样么?来,尝尝咱本地的小烧,你小点口,这酒劲大,六十度呢!”
三驴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脸立刻皱成一团。
“啊……这酒真辣啊!像吞了团火!”
“三驴哥,辣你就吃菜!”
几口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三驴哥问起我家的近况,我爹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
“嗨,能咋样,跟以前比好不了太多。地里的收成刚够吃,想攒点钱难啊。我这不是去工地干活了么,搬砖和泥,累是累点,好歹是个进项。”
三驴哥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要不你看这样行不,你给我当监工,我一天给你三十块钱,啥也不用干,就是看着工人们干活,记个工,发发材料。”
“啥!”
我爹端到嘴边的酒杯停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三驴,你说一天三十块钱,还啥也不用干?这、这能行么?别再给你添麻烦。”
“爹,三驴哥现在是大老板了。”
我插话道。
“他是这边建酒厂的负责人,整个工地都归他管。您看三驴哥穿的这身,这料子,这皮鞋,一般人穿得起么?”
我爹这才仔细打量三驴哥。
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料子笔挺,脚上是锃亮的皮鞋,手腕上还戴着块表,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
“诶呀妈呀,三驴,你可真是出息了!”
我爹感叹道。
“太厉害了!那、那叔可就借你光了,哈哈!”
我爹高兴坏了,一天三十块钱,不用出力,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在他大半辈子的认知里,庄稼人想挣钱,只能卖力气,一膀子汗换一分钱。
又是几口酒下肚,我爹的脸泛起了红光。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诶,三驴,你爹你娘咋样,没一起跟着回来看看?”
三驴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把里面剩下的大半杯白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放下杯子时,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没有,他们……在我十七岁那年出车祸走了。去县城卖粮,拖拉机翻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我娘正在盛汤的手停在半空,我爹张着嘴,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还是我爹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拿起酒瓶,给三驴哥的杯子重新倒满,手有些抖,酒洒出来一些。
“啊……节哀啊三驴!”
我爹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看我这张嘴,哪壶不开提哪壶……来,喝酒喝酒。”
我赶紧转移话题。
“三驴哥,要是酒厂建起来,咱们朱家坎的粮食是不是就不愁销路了?我记得咱们这儿的高粱特别好,粒大饱满。”
“那是必须的。”
三驴哥抹了把脸,重新露出笑容。
“我就是看中了咱家这边的高粱。这高粱酒在南边卖得可好了,尤其是深圳、广州那些地方,有钱人就爱喝纯粮酒。咱这边高粱品质好,日照足,昼夜温差大,淀粉含量高,酿出的酒香气足,口感醇厚,销路肯定好。”
熟人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
尤其是像三驴哥这样从外面回来的人,肚子里装满了新鲜事。他向我们介绍南方沿海城市的发展,说那边的大楼一栋接着一栋,高得望不到顶;说那边的人都穿西装打领带,女人穿裙子短到膝盖以上;说夜市上什么吃的都有,半夜两三点还灯火通明……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我爹我娘更是像听天书。
外面的世界,离我们这个东北小村太远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天就黑透了。煤油灯添了两次油,酒瓶也见了底。三驴哥喝了不少,走路已经打晃了。
“三驴哥,我送你吧。”
“没、没事,我自己能行。”
三驴哥摆摆手,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真诚,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工地就、就在村西头,几步路。”
“三驴啊,不行你就住下吧,你看你喝这么多。”
我娘担心地说。
“就是,三驴,先小眯一会,醒醒酒再走。”
我爹也劝。
三驴哥还是坚持要走。我爹给我使了个眼色。
“十三,你跟着点吧,这天黑,路不好走。你三驴哥穿得这么体面,别再出啥事。”
“都怪你,三驴才多大,你一个劲给倒酒。”
我娘埋怨我爹。
“三驴这孩子也是实诚,倒就喝。”
“你个老娘们懂个啥!”
我爹叼起烟袋锅。
“爷们儿见面,不喝酒喝啥?喝糖水啊?行了行了,十三,快去,把手电拿着。”
我拿起手电筒,这是家里唯一的家用电器,铁皮外壳,前面是玻璃镜片,装两节一号电池,光能照出十几米远。
我没喊三驴哥,只是在他身后跟着。月光很亮,洒在土路上,像铺了一层霜。三驴哥身体来回打晃,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幸亏扶住了路边的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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