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0:守灵 (第2/2页)
前院开始热闹起来,吃席的人陆续到来。
下岭村有个习俗,寿终正寝的白喜事,每家都会派个代表参加,不用送礼,只需放挂鞭炮。
于是院子里一直“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硝烟弥漫。
我站在通往后院后过道里,看着人群来来往往。
他们大多面带笑容,举杯畅饮,仿佛不是来吊唁,而是参加什么喜庆的宴会。
寿终正寝的死亡在这里被赋予了另一种意义——解脱、圆满,甚至是值得庆祝的事。
我被老耿拉到了主宾一桌。
能坐在这桌的,都是村里得高望重的人。
以前这个位置是留给马尚峰的。
还没吃上两口菜,主家一行十几人就过来敬酒,每人一杯必须干,能直接把人喝趴。
我草草吃了几口,没等敬酒的人走到这边来,就下了桌。
老耿见状找了个汤盆,夹了满满一盆的硬菜,送到我手里。
要不是我说等会守灵的时候不能喝酒,估计那壶放在门口的十斤装白酒,他都会提过来。
散席后,几个壮汉开始搭戏台。
木板钉得“砰砰”作响,很快拼出一个简易的台子。
从县城里请的戏班,穿着半新不旧的戏服,在后台忙碌着准备各种道具。
“咚!咚!锵!”
锣鼓声响起,戏开场了。
布帘拉开,台前摆着三张八仙桌,桌上供着耿富民的黑白照片,照片前摆着三牲祭品。
“咚!咚!咚!”
又是三声鼓响,戏子踩着鼓点登场,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眼角画着夸张的皱纹,一开口就是沙哑的唱腔:“人生七十古来稀,阎王不请自己去……”
这是戏班特有的“喜丧戏”,专为寿终正寝的老人而唱。
戏词里既有对逝者的哀悼,也有对生者的劝诫。
戏子每唱完一段,就会对着耿富民的照片作揖,然后从桌上取一块祭肉塞进嘴里。
台下的村民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跟着哼唱,有人拍腿叫好。
老耿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一把纸线,每唱到高潮处就往空中撒一把。
“这戏唱得真带劲。”一个村民砸着嘴说。
“可不是。”另一个村民接话,“听说这戏班子,是老耿特意从县城请来的,一晚上要五百块呢。”
人都聚在前院看戏,后院冷冷清清的,灵堂前只剩下两个守灵人。
一老一人,据说是专门吃阴间饭的外乡人。
老的叫徐守刚,七十出头,佝偻着背,脸上皱纹纵横,像是一张揉皱后又展开的牛皮纸。
小的叫徐波,是徐守刚的孙子,十一二岁模样,眼睛大得出奇,在瘦小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爷孙俩身上有股浓烈的香烛味,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隔着老远都闻得到。
他们跪在灵堂前,机械地往铁盆里添纸钱,火光映照下,两张脸忽明忽暗。
我坐在过道的矮凳上,耳朵听着前院的戏曲,眼睛却死死盯着灵堂。
徐守刚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浑浊却锐利,像是一把生锈却依然锋利的尖刀。
纸钱烧了大半,徐波开始打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徐守刚拍拍孙子的肩,示意他到一旁去休息,自己则继续往盆里添纸钱。
忽然间,一阵阴风不知从哪里刮来,铁盆里的纸灰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