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病床前的忏悔 (第2/2页)
周清婉戴着氧气面罩,呼吸依旧微弱,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丈夫苏宏远那瞬间苍老了十岁、布满血丝和胡茬的脸上,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气音。
苏宏远连忙握住她没打针的那只手,声音哽咽:“清婉,别说话,别激动,好好休息。我在这儿,孩子们都在,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
周清婉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银发。她用力回握了一下丈夫的手,然后,目光缓缓转向站在床尾、死死咬着嘴唇、哭得不能自已的苏晚。
她的目光,是那么复杂。有母亲对女儿本能的疼爱和担忧,有看到女儿平安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痛苦和……悔恨?
她看着苏晚,看了很久,仿佛要将女儿的模样,深深地、用力地刻进灵魂里。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被丈夫握住、还连着输液管的手。她的手颤抖得厉害,仿佛有千斤重。
苏晚连忙上前,轻轻握住了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将它小心地、温柔地捧在自己掌心,贴在脸颊上。母亲的体温很低,皮肤干燥,带着针扎的触感。苏晚的眼泪,一滴滴滚落,打湿了母亲的手背。
“妈……”她终于能发出声音,却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妈,您别怕,我在这儿,医生在,您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周清婉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女儿,看着女儿脸上汹涌的泪水,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惧、心疼和……深深的愧疚。她张了张嘴,氧气面罩下发出模糊的、破碎的音节。
苏晚和苏宏远连忙俯身,凑近去听。
“……晚……晚……”周清婉的声音,如同风中的蛛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对……不……起……”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三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苏晚的心脏!对不起?妈妈为什么要对她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她啊!是她这个带来一切灾难的女儿啊!
“不!妈!别这么说!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苏晚崩溃地哭喊出来,紧紧攥着母亲的手,身体因为剧烈的痛苦而颤抖,“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您,连累了爸,连累了这个家!如果不是我,林溪不会那样,您也不会……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是妈……的错……”周清婉的眼泪流得更凶,她的手在女儿手中,用尽全力,反握了一下,仿佛想给她一点力量,但更多的,是传达一种沉痛到极致的忏悔,“是妈……没做好……是妈……偏心……是妈……没保护好她……也……没保护好你……”
她的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字字泣血。
“林溪……那孩子……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妈……把她弄丢了二十年……找回来……又成了那个样子……妈看着她受苦……看着她疯……看着她恨……妈心里……比刀割还疼……可妈……没用……帮不了她……也……管不了她……”
“妈想对她好……想把亏欠的都补给她……可她不要……她恨妈……恨这个家……妈知道……她心里苦……可妈……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她心里……妈看着她……一次次伤害自己……伤害别人……妈的心……也跟着死了……”
“妈以为……把你留在身边……好好对你……就能……能平衡一点……可妈错了……妈越是护着你……她越是恨……她恨你……也恨妈……是妈……把你们……都害了……”
“这次……她跑到你公司去……闹成那样……妈知道……妈全知道……妈没脸见你……没脸见你亲生父母……是妈……没教好她……没管好她……才让她……一次又一次……伤害你……连累你……”
“晚晚……妈的好孩子……妈对不起你……妈不是个好妈妈……妈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周清婉的忏悔,如同最绝望的哀鸣,混杂在仪器冰冷的滴答声中,一字一句,敲打在苏晚的心上。那不是简单的道歉,而是一个母亲,在生死边缘,对两个女儿悲剧命运最沉痛、也最无力的反思与自责。她将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痛苦,都背负在了自己身上。她觉得是她没能找回健康的林溪,是她没能平衡好两个女儿的关系,是她没能阻止林溪的疯狂,是她……让苏晚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一切。
“妈!不是这样的!不是您的错!您没有偏心,您对我最好,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苏晚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林溪的事,是意外,是那些坏人害的!不是您的责任!她走到今天,也不是您能控制的!妈,您别这么说,求您别这么说!您要好好活着,看着我,陪着爸爸,我们一家人还要在一起,还要好好的……”
苏宏远也早已老泪纵横,他俯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妻子苍白冰冷的脸颊,声音嘶哑:“清婉,别胡思乱想。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风雨,我们一起扛。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孩子们还需要你,我也需要你。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往前看,好不好?”
周清婉的目光,在丈夫和女儿悲痛欲绝的脸上流连,泪水无声地流淌。她似乎想说更多,但体力已经透支,呼吸又变得急促了一些,监护仪发出了轻微的警报。
护士连忙上前检查,示意家属探视时间到了,需要让病人休息。
苏晚和苏宏远不得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在护士的催促下,退出了ICU。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再次将他们与母亲隔开。
但周清婉那番“病床前的忏悔”,却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苏晚的心上。母亲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责,比任何外界的攻击和磨难,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的、绝望的哭泣,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而剧烈颤抖。苏宏远也无力地靠在墙上,仰着头,任由泪水纵横。
卡尔和苏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眼圈也都红了。
母亲的病倒,是身体的重创。而她病床前的忏悔,却是对这个家庭、对苏晚灵魂的、一次更加残酷的凌迟。
它撕开了这个家庭温情表面下,最深、最痛、也最无解的伤疤——关于亏欠,关于血缘,关于无法挽回的悲剧,以及那份在命运捉弄下,早已扭曲变形、却依然沉重无比的……母爱。
苏晚知道,无论母亲能否挺过这一关,这个家,她们每个人,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那道名为“林溪”的伤痕,已经化脓、溃烂,深深侵蚀了家的根基,也几乎要了母亲的命。
而她的路,在经历了LGC的“当众难堪”和此刻的“病床忏悔”之后,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别无选择。
她必须更强,更硬,更冷。才能保护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家,保护她奄奄一息的母亲,也保护她自己,不再被这无尽的愧疚与悲伤吞噬。
窗外的天光,终于完全亮起,却驱不散医院里,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与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