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式乾殿外暮云垂 (第2/2页)
众人沉默。
窗外传来隐隐的号角声,是苏峻的军营。那声音在夜色里飘荡,像是催命的符咒。
祖昭站在窗前,望着北边那片火光。
他想起寿春。想起那场围城。想起那些日夜守在城头的士兵。想起周横浑身是血还在冲杀的身影。想起韩潜站在城楼上,一箭射伤石聪的那一瞬间。
那时候,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现在呢?
城外的那些人,原本也是大晋的兵。城里的这些人,原本也是他们的袍泽。如今刀兵相见,谁对谁错,谁说得清?
身后传来王导的声音:“昭儿,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祖昭转过身,朝王导行了一礼,退出殿外。
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穿过一道道宫门,往偏殿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阿昭。”
是司马衍的声音。
祖昭循声望去,看见司马衍站在一道角门边,披着一件小斗篷,身后跟着一个内侍。
他走过去,低声道:“陛下怎么还没睡?”
司马衍摇摇头,说:“朕睡不着。阿昭,你陪朕说说话。”
祖昭看看那个内侍。内侍点点头,退后几步,守在远处。
两人站在角门边,望着北边的夜空。那里有火光,有号角声,有苏峻的四万五千大军。
司马衍忽然问:“阿昭,你说朕能守住建康吗?”
祖昭想了想,老实说:“臣不知道。”
司马衍又问:“那你说,朕要是守不住,会怎么样?”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说:“臣也不知道。但臣知道,不管守得住守不住,臣都在陛下身边。”
司马衍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哭出来。
他用力点点头,说:“朕记住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司马衍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祖昭轻声道:“陛下,该歇了。”
司马衍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阿昭,明日你还在吗?”
祖昭点头:“臣在。”
司马衍这才放心地走了。
祖昭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更冷了。他裹紧衣裳,往偏殿走去。
第二日一早,苏峻果然派人来了。
来的是匡孝,带着几个随从,骑马到城下,朝城上喊话。
王导让人放下吊篮,把他吊上城头。
匡孝进了城,被带到台城。王导、温峤、荀崧、陆晔都在。祖昭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个苏峻的心腹将领。
匡孝见了王导,倒还客气,拱手道:“王司徒,末将奉苏将军之命,前来递话。”
王导点点头:“请讲。”
匡孝道:“苏将军说,他起兵,不是要反朝廷,是要清君侧。庾亮专权,迫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只要朝廷交出庾亮,苏将军立刻退兵,仍为大晋之臣。”
王导沉默片刻,说:“庾护军不在城中。他在柴桑。”
匡孝笑道:“王司徒何必欺我?庾亮逃了,朝廷还在。只要朝廷下诏,斥庾亮为逆臣,苏将军便奉诏讨逆,名正言顺。”
荀崧怒道:“苏峻自己就是逆臣,有什么脸说别人?”
匡孝不恼,只是看着王导,等他回话。
王导缓缓道:“此事重大,容我等商议。”
匡孝拱拱手:“好。末将明日再来听回话。”
他转身走了。
殿中一片沉默。
陆晔叹气:“这是要让咱们自己把庾亮卖了。卖了他,苏峻就能退兵?”
荀崧冷笑:“退了兵,然后呢?苏峻入朝,比庾亮更狠。他能容得下咱们?”
王导摆摆手,止住他们的争论,看向温峤:“温中书,你觉得如何?”
温峤沉吟道:“拖。能拖一日是一日。拖到庾护军兵到,拖到各地援军赶来。”
王导点点头,看向祖昭:“昭儿,你说呢?”
祖昭想了想,说:“臣觉得,苏峻不会等太久。他围城,粮草也要从历阳运。拖久了,他也撑不住。”
王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点点头:“说得对。所以他现在急着要一个结果。咱们就给他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众人商议定了,各自散去。
祖昭走出殿外,站在廊下,望着北边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可城外有大军,城里有惶恐,台城里这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撑着一个七岁的皇帝,守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城。
他忽然想起父亲手稿里的一句话:天下事,最难是人心。人心在,万事可为。人心散,万事皆休。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苏峻的军营。那声音比昨晚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