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腊月北风催归程 (第1/2页)
寿春的冬天,比建康冷得多。
淮河上结了薄冰,早晨起来,岸边的枯草上挂满白霜。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祖昭已经习惯了这种冷。
每日卯时起床,跟着周横去校场练骑射。辰时用饭,巳时跟着韩潜巡城,午时去看屯田,下午有时去流民营地,有时在帐中读书。日子过得飞快,快得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已经离开建康两个多月了。
这一日,他正在城西的屯田里,看那些流民翻地。
地是刚开出来的荒地,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能刨下一小块。可那些流民不怕累,男人在前头刨,女人在后头捡石头,孩子跟在后面,把捡来的石头堆成一堆。
冯堡主回信了。交趾稻在京口试种成功,一年两熟,亩产比寻常稻谷多了三成。种子正在往寿春运,开春就能种下去。
祖昭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流民忙活,心里盘算着开春后能种多少地,能收多少粮,能养多少兵。
一个孩子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烤红薯,递给他。
祖昭认得这个孩子,就是那日给他饼的那个。孩子还是瘦,但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睛亮亮的。
“小公子,吃。”
祖昭接过红薯,掰成两半,一半还给他。
孩子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肚子:“俺吃过了,饱了。”
祖昭把红薯塞进他手里,笑道:“再吃一块,长得快。长大了好帮你爹种地。”
孩子想了想,接过去,小口小口啃起来。
旁边一个老者放下锄头,走过来,朝祖昭躬身行礼:“小公子,这地能种出来,多亏了您和韩将军。若不是您们给粮给种子,俺们这些人,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祖昭连忙扶住他:“老丈别这么说。你们肯留下来种地,是帮我们守这片地。该我们谢你们才是。”
老者摇摇头,叹道:“小公子年纪小,心眼好。俺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事多了。那些当官的,有几个把老百姓当人看?您和韩将军,不一样。”
祖昭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行来。旗号是熟悉的—建康那边的。
心里忽然一动。
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城门口走。
城门口,韩潜已经在了。那队人马停下来,为首的翻身下马,又是庾亮手下的从事。
那人朝韩潜拱手:“韩将军,在下奉庾护军之命,前来传旨。”
传旨?祖昭愣了一下。
韩潜单膝跪地。周围的人也都跪下来。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念道:“皇帝诏曰:散骑侍郎祖昭,伴读天子,勤勉恭谨,深得朕心。今离京日久,朕甚念之。着即随来人还京,入宫伴读,不得有误。钦此。”
祖昭愣住了。
司马衍召他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韩潜。韩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诏书,沉声道:“臣领旨。”
那从事又朝祖昭拱手,笑道:“小公子,陛下日日念叨您。这回听说您打了胜仗,高兴得不得了,催着庾护军赶紧派人来接。马车都备好了,明日一早启程,赶在腊月二十前进宫。”
祖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看向韩潜。韩潜点点头,说:“去吧。陛下召你,不能不去。”
祖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见司马衍。想看看他长高了没有,胖了还是瘦了,九连环解开了没有。可他又不想离开寿春。这里的事才刚开始,屯田,练兵,招募流民,每一件都牵着他的心。
那从事被李闾请去用饭。祖昭跟着韩潜回了帅帐。
帐中只有他们师徒二人。
韩潜坐下,看着祖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昭儿,你心里在想什么?”
祖昭老实说:“弟子想留在寿春。”
韩潜摇头:“你不能留。”
“为什么?”
“因为陛下需要你。”韩潜看着他,目光沉静,“你在宫里待了那么久,应该看得明白。陛下还小,身边除了王导、温峤,没有几个能信得过的人。庾亮是他舅舅,可庾亮要的是权,不是陛下。你不一样,陛下对你太信任了。”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韩潜继续说:“寿春这边,有师父在,有你叔父在,有周横周峥在,出不了大事。你回去,好好陪着陛下。陛下长大了,你才能回来。”
祖昭抬起头,问:“师父,弟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韩潜想了想,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祖昭没有再问。
傍晚,祖约巡营回来,听说这事,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祖昭,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说:“昭儿,叔父当年跟着你父亲打胡人,你父亲常说一句话,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你去宫里陪陛下,也是做事。”
祖昭点点头。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帐中,点着油灯,把那几卷父亲留下的手稿翻出来,一页一页看。看到后来,他把手稿仔细包好,放进包袱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周横掀帐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
“小公子,周叔来给你送行。”
祖昭站起来,周横已经坐下,拍开酒坛上的泥封,倒了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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