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血浸雉堞暮云低 (第2/2页)
周横已经记不清砍了多少人。他的刀卷刃了,换了一把,又卷刃了,再换一把。他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清,血把甲胄染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周峥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他用布条胡乱缠了缠,继续打。
李闾的额头被箭擦过,血流了一脸,他顾不上擦,血糊住眼睛,就用袖子蹭一下,继续指挥。
祖昭看见一个老兵,就是那个豁了牙老卒的战友。他抱着滚木往城下砸,砸完一根,转身去搬第二根。搬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低头一看,胸口插着一支箭。他愣了一下,把箭拔出来,扔在地上,继续搬滚木。
滚木砸下去,他又中了一箭。这回是后背。他趴在地上,往前爬,爬了两步,不动了。
祖昭闭上眼睛。
耳边全是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云梯折断声,滚木落地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号角声又响了。
这回是退兵的号角。
祖昭睁开眼,看见胡人开始后退。潮水一样涌来,潮水一样退去。城下留下几千具尸体,还有几十架烧焦的云梯。
城头上,士兵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胡人退去。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晚霞把天边染成红色。和城下的血,一个颜色。
韩潜从城楼上走下来,踩着满地的血,走到城头。他看着那些活着的士兵,看着那些死去的士兵,没有说话。
祖昭跟在他身后,走到城墙边,往外看。
胡人的营寨里,炊烟又升起来了。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
胃里一阵翻涌,祖昭忍住了。
韩潜的手落在他肩上,沉声道:“今日打退了。”
祖昭点点头。
“但明天还会来。”
祖昭又点点头。
韩潜低头看他,忽然问:“怕吗?”
祖昭想了想,老实说:“怕。但师父,弟子发现,怕着怕着,就不那么怕了。”
韩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往身边拉了拉。
城下,周横一瘸一拐走上来,手里提着那把卷刃的刀。他走到祖昭面前,咧嘴想笑,牵动伤口,龇牙咧嘴。
“小公子,末将今天杀了十七个。回头给你数数。”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周叔,弟子记着。”
周横愣了一下,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手上全是血,把祖昭的头发染红了。
“小公子,你今日没上阵,做得对。有的是你杀敌的时候,不急。”
祖昭点点头。
夜幕降临,城头点起火把。士兵们开始清理尸体,修补城垛,搬运滚木礌石。伤兵被抬下去,活着的人继续守着。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北方那片灯火。
那里有五万胡人,有石聪,有那些旗杆,有那股味道。
他忽然问:“师父,石聪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韩潜想了想:“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他要不退兵,就得饿死。”
祖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下城头,走过那些还在忙碌的士兵身边。有人认出他,朝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墙根下,他忽然停下来。
墙角蹲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士兵,看着也就十五六岁。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祖昭站在那里,看着他。
哭了一会儿,那士兵抬起头,看见祖昭,愣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擦脸。
“小公子,末将……末将没哭。”
祖昭在他身边蹲下来,轻声道:“哭就哭了,有什么的。”
那士兵张了张嘴,忽然又哭了。这回没有忍着,呜呜地哭出声。
“末将……末将的同乡,今日没了。就死在末将旁边,脑袋被石头砸碎了。末将……末将连他最后一眼都没看清。”
祖昭没有说话,就蹲在那里,陪着他。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那士兵哭够了,擦干眼泪,站起来,朝祖昭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祖昭还蹲在那里,望着地上的血迹。
一只小手伸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回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穿着破旧的衣裳,瘦得皮包骨头。是昨夜救回来的那些百姓里的一个。
孩子手里捧着一块饼,递给他。
祖昭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饿,你吃。”
孩子不说话,把饼往他手里塞,转身就跑,跑几步,回头看他一眼,又跑了。
祖昭捧着那块饼,愣了很久。
饼很硬,上面沾着孩子的指印。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也带着淮河水的气息。他嚼着饼,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有星星,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