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余烬新生 (第2/2页)
陈九闭上眼。
粮商额头磕破的血。工匠们红肿的眼眶。柳氏被押走前冲他鞠的那个躬。陆婉娘醒来时看他的眼神,像看最后一个亲人。
“是……暖的。”
“暖就对了。”孙瘸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你那个胃,吞怨气,吞的是冷的、死的、往下坠的东西。你那个心火,要是能生出来,烧的该是暖的、活的、往上走的东西。”
他拄着拐杖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当年我为什么废了?不是因为这条腿,是因为我心里那点念想灭了。我以为我能救她,结果没救成。从那以后,我渡人就成了做买卖——你给我冤情,我还你公道,银货两讫。”他背对着陈九,声音发闷,“可渡厄不是买卖。渡厄是——你愿意把自己的命分一点给那个快死的人,不求他还。”
陈九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他叫了几个月“瘸子叔”的老头,背驼得厉害。
“我试过心火,”陈九说,“吐了血,没成。”
“你试的是啥?是‘要练成心火’。”孙瘸子转过身,那双眼里的炭火又旺了点,“你试着想帮人的时候,会吐血不?”
陈九张了张嘴。想帮人的时候?
粮商那回,他根本没想什么心火胃火,就想着一件事——那三百个饿死的人,总得有个说法。
胸口又烫了一下。
“别想着‘练’,想着‘帮’。”孙瘸子推开门,临进去前扔下一句,“你那火,不是练出来的,是烧出来的。”
门关上了。
雪还在下。陈九坐在门槛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他试着站起来,这回膝盖没掉链子,站得稳稳的。
他走到那口积满雪的铁锅前,伸手,把雪拨开,露出锅底“五味调和”四个字。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
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做。就站着。
雪落在手上,冰凉。但那点烫,从胸口漫到指尖,在冰凉的皮肤下头,有一小撮火苗似的东西,轻轻地,颤颤地,烧了一下。
就一下。
陈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什么都没有,但他看见了——那火苗是金色的,细得像根头发丝,烧了一瞬就灭了。
没有吐血。
他盯着自己的手,盯了三秒。
“我操。”
屋里传来咳嗽声,撕心裂肺的。陈九转身就往里跑,推开门,孙瘸子正弯着腰,拿手帕捂着嘴。手帕上全是血,星星点点的,红的刺眼。
“瘸子叔!”
孙瘸子把手帕塞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坐下。陈九冲过去,一把攥住他手腕——瘦得只剩骨头,皮包着,一捏就能捏碎。
“你那火,我看见了。”孙瘸子靠上椅背,闭着眼,“就那么一点,跟萤火虫屁股似的。够了,有这个引子,慢慢来,能烧起来。”
“你他妈别死。”
孙瘸子睁开眼。
陈九蹲下来,盯着他:“我说过,你得活着,看着我烧起来。你要是死了,我烧给谁看?”
孙瘸子盯着他,盯了三秒。然后那满是褶子的脸动了动,咧开嘴笑了。
“行,那我再撑几天。”
窗外雪还在下。陈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新约种子烫得厉害,不是温,是烫,像揣着块刚出灶的炭。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
三天没生火了。
但没事。
火在别处。
他推开门,走进雪里。身后传来孙瘸子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老头子在窗户后面看着他。
雪落在脸上,冰凉。
他想起那个孩子怯生生的眼神,想起钱小善说的“能看见鬼”。
等雪停了,去城外。
那孩子能看见鬼?
正好。
老子现在,也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