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陆家遗孤 (第2/2页)
芸娘在黑暗排水沟里爬,肚子被碎石硌得生疼,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她不敢回头,不敢停,只是爬,拼命爬。身后陆府方向,火光冲天,映亮半边夜空,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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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继续。
芸娘在土地庙枯井躲了三天,靠雨水和一点干粮活下来。第四夜,她偷偷爬出井,往更远山里逃。途中动了胎气,在一户猎户家生下女儿。她给孩子取名“念山”——思念陆铁山。
猎户心善,收留她们母女。但半年后,追兵搜到这一带。猎户让她们藏进地窖,自己出去应付,再没回来。芸娘带着襁褓中的女儿继续逃亡,隐姓埋名,从北境一路南下,最后在江南小镇落脚。
她靠洗衣、缝补养活女儿,夜深人静时,就拿出那枚玉佩,对着月光看背面族谱,一遍遍告诉女儿:
“你姓陆,你祖父是大将军,他没叛国,他是被奸臣害死的……”
陆念山十六岁那年,芸娘病重。临终前,她把玉佩交给女儿,说了最后一句话:
“若有机会……替陆家……讨个公道……”
陆念山记住了。她嫁了个老实木匠,生了个女儿,取名婉娘。她把故事传给女儿,把玉佩传给女儿,也把那份沉甸甸的执念,传给了女儿。
三代人,八十七年,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只为守住一个真相,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直到三个月前,赵家的人找上门。
他们怎么找到的?不知道。也许是玉佩暴露行踪,也许是当年有漏网知情人告密。总之,他们来了,抓走陆婉娘,杀了她父母,烧了她家房子。
然后,他们把陆婉娘带回京城,用邪术抽走她的魂,将她的身体炼成“画皮鬼”躯壳,将她的残魂囚禁其中,送给永安侯做妾。
一个监视侯府的工具。
一个炫耀赵家权势的玩物。
一个被彻底抹去存在、连死都不能的,陆家最后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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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猛地睁眼,冷汗浸透后背。
他趴在桌上大口喘气,右手紧紧按着胸口——那里像压了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那不是他的情绪,是陆婉娘的记忆,是她三代人积累的悲伤和绝望,透过那一丝怨气,灌进他身体。
“你看见什么了?”孙瘸子扶住他,声音发紧。
陈九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伸手,拿起桌上那幅纸画。他看着画中从狗洞爬出的孕妇,看着那团代表陆婉娘残魂的微弱光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八十七年……”他嘶哑开口,“三代人,躲躲藏藏,只为等一个公道。可最后等来的是什么?是炼成鬼,是送给仇家的盟友做妾,是魂飞魄散……”
孙瘸子握紧拐杖,指节发白。
“陆婉娘求我两件事。”陈九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第一,救她。第二,把真相公之于众,替陆家翻案。”
老头儿沉默很久。油灯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皱纹和更深的挣扎。最后,他问:
“你怎么想?”
陈九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只是个伙夫的手,只会握勺柄、切菜、烧火。后来,它学会了握刀、画符、施术。现在,它要握住一个沉甸甸的承诺,和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若我不救她,”他缓缓说,“她和陆家三代人的坚持,就真的灰飞烟灭了。八十七年的冤屈,永远不见天日。而赵家,会继续用这种手段,控制下一个‘永安侯’,下下一个……”
“但若救她,你可能暴露。”孙瘸子直视他,“赵家现在已经盯上你。永安侯府肯定有他们的眼线,你今日去,那个张道长就是试探。如果你再插手陆婉娘的事,等于直接告诉他们:你在查赵家,你在跟他们作对。”
“我知道。”
“而且救一个‘画皮鬼’,没那么简单。”孙瘸子语气沉重,“她的魂魄被困在符纸躯壳里,时日太久,已经和躯壳有了共生关系。强行剥离,魂飞魄散。要救她,必须找到一具新的、能容纳她残魂的‘躯体’。”
陈九心中一动:“什么样的躯体?”
“两种。”孙瘸子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活人皮——必须是自愿捐献、且生辰八字与陆婉娘契合的活人,剥下整张皮,以秘术重制人形。但这法子有伤天和,且活人皮会不断腐败,最多维持三年。”
“第二种呢?”
“百年藕身。”孙瘸子说,“取生长百年以上的灵藕,以秘法雕琢成人形,再以心头血为引,将残魂引入。藕身纯净,能滋养魂魄,且不腐不坏,是最好的容器。但百年灵藕可遇不可求,京城附近……我只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
“哪里?”
“皇家荷塘。”孙瘸子吐出四个字,“宫里太液池,池底有一株三百年玉藕,是开国时太祖亲手种的,受龙气滋养,早已通灵。但那是皇家禁物,擅取者,诛九族。”
陈九的心沉了下去。
活人皮伤天害理,不可为。百年藕身在皇宫大内,取之如登天。
似乎是死局。
但他看着桌上那幅纸画,看着陆婉娘剪的那些悲伤纸人,看着血书上“陆家非叛臣,赵家乃国贼”那行字,胸中那团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还有几天?”他问。
“什么?”
“陆婉娘说‘三日后’。”陈九回忆画皮新娘最后的示意,“三日后,会发生什么?”
孙瘸子皱眉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
“三日后……是十五,月圆之夜。也是阴气最盛、最适合举行‘固魂仪式’的时候。赵家如果真要用陆婉娘控制永安侯,很可能会在那天晚上,举行仪式,将她的残魂彻底炼化,变成只听赵家命令的‘傀鬼’。”
“也就是说,”陈九慢慢握紧拳头,“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内,你要找到合适的躯体,潜入守卫森严的侯府,从一个懂邪术的道人眼皮底下救走画皮鬼,还不能惊动赵家。”孙瘸子盯着他,“你觉得这可能吗?”
“不可能也要试。”陈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永安侯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孙伯,您说这世道,忠臣的血是给奸臣铺路的砖。”他背对着孙瘸子,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我们就试试,能不能把这路,给他撬开一块。”
孙瘸子久久没说话。
最后,老头儿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陈九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夜色。
“三天。”他说,“我帮你打听百年藕身的消息,看看除了太液池,还有没有别的可能。你去联系守夜人,看能不能在月圆之夜,制造些混乱,分散侯府的注意力。”
陈九转头看他:“您……”
“我老了,骨头硬了,但还没死。”孙瘸子拍了拍他肩膀,眼中闪过久违的光,“陆铁山那顿饭,我记了四十年。现在他孙女有难,这顿饭的情,该还了。”
窗外,更深露重。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小心火烛——”
三更了。
离月圆之夜,还有六十个时辰。
陈九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走回桌边,开始收拾桌上的纸画和血书。他收拾得很仔细,像在整理一场迟来了八十七年的祭奠。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食肆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影。
影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