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王诩泣跪师祖像 立誓阻醒龙之谋 (第1/2页)
七律·誓祖
残简读罢泪沾襟,始悟师门醒龙心。
非为窃鼎贪天力,原是忧民望圣临。
泣跪石像焚旧誓,承遗彭祖立新箴。
玉碎声中密钥现,三年死劫已相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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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诩醒来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记得那日在精舍榻上,看展获推门出去,暮色如血,然后一切便沉入黑暗。
黑暗中他做了很多梦。
梦见七岁入鬼谷,跪在玄微子画像前磕头,额头触地,咚咚有声。师父说:“这孩子眼中有光,是个可造之材。”
梦见十五岁初读《捭阖策》,彻夜不眠,油灯烧穿了竹简边缘。师父说:“你太急。纵横之道,急不得。”
梦见二十岁随师叔玄冥子下山游历,见诸侯征战,百姓易子而食。他问师叔:“纵横可救此苦?”玄冥子答:“纵横不能,但龙脉能。”
他问:“龙脉?”
玄冥子没有回答。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醒龙”二字。
后来的梦渐渐破碎:师父病逝,师叔独揽鬼谷大权,地煞堂的阴兵在谷中横行,曾经清修的洞天福地变成杀人工坊。他质问玄冥子,玄冥子只笑:“你还是太年轻。”
于是他叛出鬼谷。
那日他在玄微子画像前跪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取下画像前那枚玉环,一剖为二。半枚留在鬼谷,半枚贴身藏好。
他对自己说: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鬼谷门人。
可三十年了,他始终留着那半枚玉环。
他始终没敢问自己:若有一日,证实师祖的“醒龙”本就是错的,那他这三十年的背叛、三十年的挣扎、三十年的自我放逐,究竟算什么?
———
“先生醒了!”
展获的声音将他从黑暗拉回。
王诩睁开眼,首先映入的是精舍熟悉的木梁,然后是展获微红的眼眶,以及……彭仲沉默的面容。
“我睡了多久?”他声音嘶哑。
“三天。”彭仲递过一盏温水,“石瑶说你心脉几近断绝,强行用巫术续了三日。你若再不醒,她就要剖开自己的心头血了。”
王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撑着坐起身,第一句话是:“论道录……那卷血书……”
“在我这里。”彭仲从怀中取出彭祖绝笔的末简残片——那是从石室带出的原件,三百年的血迹依然殷红如新。
王诩接过,手指抚过那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沉默了很久。
“彭兄,”他忽然问,“你说,我师祖当年离开天门山时,是什么心情?”
彭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王诩苍白的侧脸,看着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明白——
这不是问句。
这是王诩三十年来,一直不敢问自己的问题。
“陪我去一趟石窟。”王诩放下竹简,撑着榻沿起身,“那尊玄微子的石刻像……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
石窟仍是那日的石窟。
石壁上凿痕犹新,那是墨离率弟子清理竹简时留下的。三百七十二卷论道录已分藏三处,只剩空荡荡的石室,和石室最深处那尊青石雕刻的半身像。
玄微子。
他面容清癯,须发飘然,眉目间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淡然。刻工极简,寥寥数刀便勾勒出神韵——那是彭祖的手笔。
王诩在像前三步处停下。
他第一次见到这尊像,是三日前那场混乱中。那时他只顾着翻阅竹简,无暇细看。此刻独对,才惊觉师祖的眉眼与记忆中那幅画像竟有七分相似,只是画像中的玄微子更老、更瘦,而这尊像刻于他与彭祖论道盛年,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意气风发。
王诩跪了下去。
他没有垫蒲团,双膝直接触上冰凉的青石地面。膝盖骨撞击石板的闷响在空荡的石室中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丧钟。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玉环——三十年前从鬼谷带走的那半枚。
环身刻着“诩”字,那是他入鬼谷时,师父亲手为他刻的。
他将玉环放在膝前。
又取出从展获处取回的那半枚——刻着“玄微子”三字的残环。
两半并排,却再也拼不回完整。
“师祖。”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弟子王诩,入鬼谷三十年,叛出鬼谷二十三年。三十年来,弟子一直以为师祖‘醒龙’之愿,是欲借天力重塑人间秩序,成万世太平。”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
“直到弟子读到此简……”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血书——不是原件,是他以昏睡前三日残存气力,一字一句抄录的副本。帛书展开,彭祖那行“玄微子闻吾毁龙之策,反称放心”赫然在目。
“弟子才知……”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师祖要的,从来不是醒龙。”
“师祖要的,是天下不乱。”
“醒龙是路,不是目的。若醒龙之路走到尽头是祸乱苍生,师祖宁可不走——正如彭祖布锁龙阵,师祖闻之,反称放心。”
他抬起头,直视石刻像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
“可师祖放心得太早了。”
“您以为三百年后,会有圣王出世,以醒龙济世安民。可三百年后,醒龙之术落入玄冥子手中,他要用它杀伐、夺权、成一人之私欲。他集九图不为济世,为称霸;他炼阴兵不为护民,为屠戮;他掘王陵、盗九鼎、掳百童祭鼎——这些,是您当初想要的吗?”
石刻像沉默。
王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从七岁起就没哭过。叛出鬼谷时没哭,被玄冥子追杀千里、身中七箭时没哭,噬心龙咒发作、每夜咳血时也没哭。可此刻对着这尊冰冷的石像,对着那个他从未谋面、却影响了他一生的老人,他再也忍不住。
“师祖……”他哽咽,“您告诉我,弟子该怎么做?”
“弟子已背叛师门,背叛授业恩师。若今日再立誓阻醒龙,便是连您的遗愿也一并背弃了。”
“可弟子若助玄冥子醒龙,便是助纣为虐,便是让您的名号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他伏地,额头触地,泣不成声:
“弟子……弟子该如何是好?”
———
石室中只有压抑的呜咽。
王诩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三十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三十年的迷茫、痛苦、挣扎、自我怀疑,化作泪水,浸湿了膝前冰冷的石砖。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片刻,也许是一个时辰。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跪到天明时——
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石像中传出,而是从石像内部,从三千年的岁月深处,悠悠传来:
“痴儿。”
王诩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石刻像的眼睛——那原本只是两道简单刻痕的眼睛——竟泛起微弱的光芒!不是夜明珠,不是磷火,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温和的幽蓝,如远古深海中的荧光。
“师……师祖?”王诩声音颤抖。
光芒中,一个虚影缓缓浮现。
不是完整的形貌,只是一道轮廓,一个影子。他须发皆白,手执竹杖,眉目间依稀可辨玄微子的神韵。他看着王诩,目光悠远而慈悲。
“老夫等你很久了。”
虚影开口,声音像从极远处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三百年前,老夫与彭祖于此山论道三十载,终不能合。临别时,老夫在他这尊刻像中,封入一缕残识。”
“老夫对他说:‘若三百年后,有鬼谷后人至此,跪于像前,为醒龙之事痛哭失声——那便是老夫错了。’”
“三百年了。”虚影轻轻叹息,“老夫,果然错了。”
王诩怔怔跪着,泪流满面。
“醒龙之术,本是老夫穷半生之力所创。”玄微子缓缓道,“老夫以为,只要以术驭龙,以德配天,便可借天地之力,成万世太平。为此,老夫著《醒龙仪轨》十二卷,传于弟子。”
“可老夫忘了——术可传,德不可传。人心如水,善则载舟,恶则覆舟。老夫以术托人,却未问那人是善是恶。”
他看向王诩,目光中有悲悯,也有释然:
“所以,你不必愧疚。”
“你今日立誓阻醒龙,非背弃老夫,是践行老夫未竟之责。”
“你比老夫……更懂‘天下’二字。”
———
王诩伏地,以额叩石。
“弟子……弟子何德何能……”
“不必自谦。”玄微子虚影抬手,似想扶他,却在触及他肩头的瞬间穿过——残识太弱,已无法触碰现世之物。
“老夫时间无多。”他的声音开始飘忽,“有一样东西,该给你了。”
话音未落,石刻像忽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不是整体崩塌,而是从眉心处,裂开一道细纹。细纹蔓延,如蛛网,如树根,沿着石像的面颊、脖颈、胸膛——最后,在心口处绽开一个拇指大的凹坑。
坑中,静静躺着一枚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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