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空白港(六)名字是可以借的 (第2/2页)
耳塞里的白噪又薄了一层。
洛尘心跳狂跳,下意识摸名字条,却摸到名字条边缘又被擦薄了一点点——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橡皮擦在练习他的笔画。
伊莱立刻抬手,哼出一个稳定音,音高很准、很冷,像把钢钉钉进空气。那一瞬,白噪声又厚了一点,灯的暗化停住了。
伊莱看向洛尘,语气第一次像在恳求:“别在这里争。你要知道真相,跟我走。你要怀疑我,也跟我走——因为现在我们都被追。”
“谁追?”洛尘问。
伊莱没回答,反而把头偏向走廊另一端。
洛尘这才听见:很远的地方,有靴声。整齐,稳定,像拍卖场那种“秩序”重新长出了腿。
更可怕的是,靴声之间夹着一段广播残句,断断续续,却精准地重复同一串音节:
“……洛……尘……主控……板……”
他们不是在找人,他们在找**板**,并且知道板在谁怀里。
伊莱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铅灰色的袋子,袋子内层是薄铅,外层是隔音纤维:“把空印板装进去。它现在像信标——你抱着它走,等于举着火把穿过干草堆。”
洛尘没动:“你为什么有这种袋子?”
伊莱的嘴角抽了一下,像笑不出来:“因为我以前就是给白獭会封货的。”
这句话像一拳。
洛尘脑子里一瞬间空了一块——不是回卷,是震荡。他几乎脱口而出一连串指控,可他知道那会喂出更多词,词会被咬,最后只剩恐惧。
他强迫自己做最有效的事:写。
他在手背上狠狠写下一行:
**伊莱曾为白獭会封货**
写完,他把空印板塞进铅袋,拉上封口。板的轮廓立刻淡了,像终于不再吃光。
伊莱松了口气,转身就走:“走少点的门。跟紧我。别问路标的全称。”
洛尘跟上,却没放松警惕:“你现在还在为他们干?”
伊莱头也不回:“我现在为‘还想存在’的人干。”
洛尘冷声:“包括你自己?”
伊莱脚步顿了一下,像那句话戳到了某个被抵押的记忆边缘。他低声说:
“我第一次进空白港时,我欠债。欠的不是钱,是名字。”
他抬起手腕,最里层露出一条旧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被涂黑的名字,只剩最后一个字没涂完:**“莱”**。
“我把真名抵押了,换了一个代号活下去。”他声音很轻,“后来我发现代号也会被抹,所以我借别人的名。你刚刚看到的‘阿寅’——他已经不在了。他把名字借我一次,换我帮他抹掉一份债。”
洛尘喉咙发紧:“你用别人的存在续命?”
伊莱冷笑:“你以为我愿意?你以为这是黑市的浪漫?这叫苟活。”
靴声更近了。
走廊灯再暗一截,像提醒他们:对话时间在缩水。
伊莱突然停在一扇门前。门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符号:少一点。
他把手按在门框上,哼出那个稳定音。门框内侧亮起一线灰蓝。
门开。
门里不是通道,是一间小小的“账室”。
墙上挂着一整面透明板,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缺字账目。每一条交易记录后面都有一个代号,代号旁边标着“空”的额度。
而在最上方,有一条被红线圈住的记录:
>**母券/购买方:——(合法接口)**
>**交付:静区主控/回放关闭**
>**备注:启用“欢迎语”定点**
洛尘盯着“合法接口”那四个字,心脏猛缩:“不是黑帮买母券。”
伊莱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白獭会只是供货商。真正的大买家——穿制服、走程序、说维护秩序。你刚才问我交给谁,我不敢说,因为说出来你会发现——你能求助的地方,可能就是买家。”
洛尘感觉舌尖更麻了。
不是恐惧,是世界结构被扭了一下的恶心。
他压低声音:“那你为什么还要我跟你走?”
伊莱转过身,眼神很疲惫,却很清醒:
“因为你现在只有两个结局:被他们拿走空印板,然后名字被欢迎语学会;或者跟我把这条账——”他指了指那面板,“——撕下来,带到一个能让‘合法接口’难堪的地方。”
“哪个地方?”
伊莱看着他,轻声:“你不需要知道名字。你只需要知道——那地方不买空白,它买证据。”
门外突然传来更清晰的脚步声。
有人已经到了门口。
门板轻轻一震,像被人用指节敲了一下。
然后,一个温柔的合成声隔着门传进来,语气像在礼貌询问:
“伊莱先生,洛尘先生。请开门。”
它把两个名字都说全了。
洛尘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伊莱的脸色也白了一瞬——但他很快强迫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又短又硬:
“看吧。它学会了。”
他猛地抓住洛尘的手腕,把一支记号笔塞进他掌心:“写——现在就写。”
洛尘抖着手在自己手背上写下四个字:
**我不回头**
刚写完,门外的合成声又响起,仍旧温柔:
“开门。你们会安全。”
“安全”这个词说得太圆润,像糖衣。
伊莱贴近洛尘耳边,声音低到几乎只剩气:
“别信欢迎。别信安全。我们走第三条路。”
“第三条?”
伊莱指向账室角落一块不起眼的地板砖。砖上刻着一个缺点符号——少一点。
“下去。”他说,“去旧过滤仓。那里有‘噪声井’,欢迎语进不去。”
洛尘还想问,门外忽然传来金属切割的细响——他们开始开门了。
伊莱不再解释。他一脚踹开地板砖,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井口。井口里传来更浓的白噪声,像雨落在深井里,粗糙、真实、令人安心。
伊莱把那面透明账板猛地一扯,硬生生撕下一条红圈记录,塞进洛尘怀里:“证据在你这。”
然后他推了洛尘一把:“跳。”
洛尘抱着铅袋、抱着账条,跌进井口。
下坠的一瞬间,他听见门外那温柔的合成声终于不再礼貌,声音里露出一点“咬”的质感:
“欢迎回来。”
接着——
门被破开了。
灯光在井口上方暗成一块湿布。
洛尘坠进白噪里,像坠进一场能把名字洗粗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