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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空白港(一)

第八章,空白港(一) (第2/2页)

洛尘心里一沉:“我怎么会——我才刚进港。”
  
  “不是你刚进港。”伊莱说,“是它刚注意到你。它会挑新鲜的脑子试味道。”
  
  洛尘喉咙发紧:“它是谁?”
  
  伊莱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句子,每一句都被划掉一部分,像被咬过。纸的最上方写着四个字:
  
  **语蚀事件**
  
  “我们叫它语蚀。”伊莱说,“它不吃肉,不吃金属。它吃你能说出来的东西。你越想表达,它越开心。”
  
  洛尘沉默了两秒,才发现自己正在不自觉地摸着胸前的名字条。名字条的塑料边缘被他摸得发热。
  
  伊莱指了指那个黑盒子:“而你送来的东西,很可能是语蚀的种子。”
  
  洛尘猛地抬头:“谁会送这种东西来?”
  
  伊莱的眼神冷下来:“有的人想让债务消失,有的人想让证词消失,有的人想让某个名字永远说不出来。你以为黑市交易的只有武器和货?”
  
  他顿了顿,像在挑一个不容易被咬掉的说法:
  
  “有的买卖,是买空白。”
  
  ---
  
  就在这时,管理室外的走廊灯突然暗了一截。
  
  不是停电,是像有人把亮度拧小。
  
  紧接着,广播响起——这次声音很清晰,却只重复一句:
  
  “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
  
  重复三遍后,广播自己停了,像也忘了后面该说什么。
  
  伊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冲到门边,贴着门缝听。门外有脚步声奔跑,有人低声骂,有人哭,有人用很冷静的语气反复念自己的名字。
  
  “开始了。”伊莱低声说。
  
  洛尘还没反应过来,隔离箱里那个黑盒子忽然“嗒”地响了一声。
  
  像指甲敲玻璃。
  
  洛尘浑身一紧。隔离箱明明还没关,盒子也没打开,可他忽然觉得房间里的沙沙白噪声薄了一层——像被什么咬走了一小口。
  
  伊莱猛地把隔离箱门合上,扣锁。动作快得像训练过无数次。
  
  “别看它。”伊莱说,“看了你会想给它命名。命名就是喂它。”
  
  洛尘把视线从隔离箱移开,却发现桌面上的一支笔不见了——他刚刚明明看见它在那儿。再眨眼,笔又回来了,仿佛刚才是幻觉。
  
  伊莱盯着他:“你刚刚是不是‘跳’了一下?”
  
  洛尘张口:“我——”
  
  他说出第一个字,就卡住了。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他突然忘了“我刚刚要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他脸色发白,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
  
  伊莱把一张纸塞到他手里:“写。把你要说的话写下来。别让它从嘴里抢走。”
  
  洛尘低头,手指发抖,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笔不见**。
  
  写完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那股空终于被填了一点。他喘了口气,像从水里探出头。
  
  伊莱的眼神更冷了:“语蚀已经碰到你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撞在金属墙上。随后是杂乱的喊声:
  
  “——谁把灯关了!”
  
  “——我叫什么来着?!”
  
  “——别笑!我真的想不起来!”
  
  声音像被刀切开,断断续续,但恐慌很完整。恐慌不需要词,它自己会长出来。
  
  伊莱咬牙,抓起墙角一只旧背包:“听着。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立刻离开空白港,尽可能远,别回头。但你已经被碰过,路上你会丢词、丢记忆、丢时间。你可能会在某个加油站突然忘了自己要去哪,然后一直坐到氧气耗尽。”
  
  他语气极平,像在念一份事故报告。
  
  “第二,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这个盒子送去空白港的‘核心静区’,在那里有一台旧时代的语义净化器。把种子丢进去,让它烧干净。”
  
  洛尘喉咙发紧:“为什么是我?”
  
  伊莱盯着他胸前的名字条:“因为你还没丢完。你还能走直线。你还能听懂我说的话。你还有机会。”
  
  洛尘想说“这不关我的事”,但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感觉:逃。
  
  他抓住那感觉,点头:“我帮你。”
  
  伊莱把背包塞给他,又递来一卷胶带和一支笔:“贴在身上。每十分钟写一次: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你现在在哪。别嫌蠢。”
  
  洛尘接过胶带,手指发凉。他把第一条贴在手背上,写下:**洛尘/送盒子/去核心静区**。
  
  写完,他忽然觉得房间里的白噪声更稳了一点。
  
  “走。”伊莱说,“别让它等到你想不起‘走’是什么意思。”
  
  ---
  
  他们推开门,走廊像一条被掏空的喉管。
  
  灯光比刚才暗。不是整体暗,是每一盏灯都像被咬掉一小口。走廊两侧的人有的抱着头,有的贴着墙写字,有的把名字条按在胸口一遍遍念。
  
  一个少年坐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只剩一个音节反复滚:
  
  “我……我……我……”
  
  他每说一次“我”,眼神就更慌一点,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个字也快不属于他了。
  
  洛尘想上前扶他,伊莱一把拉住:“别碰。你碰了你会想帮他‘解释’,解释就是给语蚀更多入口。”
  
  他们沿着紧急标识向下。标识上的箭头很好,但字越来越少:**紧急通道**变成**紧—通—**,像有人用牙一点点啃。
  
  走到一处拐角,洛尘突然停住。
  
  他看见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和伊莱,但伊莱的影子比本人慢了半拍,像延迟。更可怕的是——镜子里洛尘的嘴在动,可他没发出声音。
  
  他猛地转头看伊莱。
  
  伊莱也在看镜子,脸色苍白:“别看。”
  
  可已经晚了。洛尘脑子里忽然涌出一个念头:如果镜子里的自己开口说话,那他是不是能知道被咬掉的词去哪了?
  
  念头刚成形,他就感觉舌尖一麻。
  
  他想说“镜子”,嘴里却只出来一个空洞的气音:“——”
  
  伊莱狠狠拽住他,几乎是拖着走:“别追它。你越追,越喂。”
  
  洛尘低头看手背的字:**洛尘/送盒子/去核心静区**。
  
  他用力念了一遍:“洛尘。送盒子。去核心静区。”
  
  每念一遍,就像在黑里点一盏小灯。灯很小,很容易被咬,但至少还亮着。
  
  他们继续往下跑。
  
  跑向空白港更深处。
  
  跑向那台据说能烧掉“空白”的机器。
  
  而在他们背后,广播又响起了一句完整的话——第一次完整:
  
  “欢迎来到空白港。”
  
  那女声很温柔,像招待旅客。
  
  可洛尘听出来了:那不是人声。
  
  那是一种学会了礼貌的空。
  
  它终于学会了一句完整的欢迎词。
  
  接下来,它会学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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