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黑匣 (第2/2页)
警报没有响。
因为“声音”本身不在了。
但屋顶的应急灯瞬间转红,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圈圈不安的眼睛。门锁“咔哒”落下,外侧的电子牌跳出:**QUARANTINE/禁入**。
隔离箱里,那袋黑色粉尘样本忽然浮起来一点点。
不是被风吹的。屋子里没有风。
它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向上吸力”拽住,黑粉在透明壁内形成一条极细的涡流。涡流的中心是空的,空得像一个针孔,针孔里没有颜色——**像缺失**。
黑匣子的外壳同时结霜。
霜花从边缘爬开,速度快得不自然,像有人在金属上刷白漆。霜蔓延到侧面那串刻印:**SFIA/E-17**。
那一刻,刻印像被霜“擦亮”了一下。
克斯汀的胸口猛地一跳。她忽然有一种极其荒唐的感觉:那串编号不是标识,是**钥匙孔**。
然后——
“啪。”
侦测室主灯彻底暗下去。
只剩应急红光和扫描台幽蓝的网格,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尸体。
在红光里,第八秒的黑暗纹路张开得更大了。它像一张嘴,缓慢地、耐心地咬向最近的光源。
应急灯的一盏红点“噗”地暗掉。
没有爆裂声,没有电流声,就像它从来没存在过。
克斯汀的手指发冷,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胸前收纳匣。匣子里,星空者心灵碎片在金属隔层后轻轻一震,像心脏醒来。
奥纳的字又跳了一行:
>**心灵碎片:共振上升。**
>**它在……回应。**
布冯抬头,眼睛在红光里发亮。他终于喊出一个能让人抓住的命令——即使声音很小、很闷,像隔着厚玻璃:
“别靠近!所有人后退!克斯汀——你带来的东西,可能还没‘走完’!”
“走完?”克斯汀的声音发不出来,她只能在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隔离箱的透明壁上,霜突然消失了一块。
不是融化,是被“抽走”。抽走后留下的区域干净得刺眼,像有人用橡皮擦擦掉了现实。
那块干净区域里,出现了一个极细的黑点。
黑点扩张。
形成一条缝。
缝边缘的红光像被咬住,硬生生变暗一圈。
克斯汀脑中闪过井道里那一幕:弹丸消失,光变细,空间凹陷。吞噬兽不是“追上来”,而是让黑暗爬过来。
现在,它爬到驻地里了。
“奥纳!”她终于挤出声音,“共振器!像刚才那样!”
奥纳没有多问。她直接把外骨骼胸口的共振器拉到满载,频谱像脉搏一样跳动。克斯汀没唱词,她不敢唱词——她怕自己一旦说出某些语义,就会把“注意力”引得更牢。
她只哼那段音阶。
很轻,很短。
像在黑暗里点火。
共振场扩散开的一瞬间,隔离箱上那条黑缝猛地一抖。黑点收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但它没有消失,它只是……更狡猾地停住了,像在等下一次灯光更弱。
布冯抓住这个空档,手指在控制板上疯狂划动,强行启动备用系统:“断开侦测室主电!启用法拉第屏蔽!把它……把它关进笼子里!”
扫描台底座发出低沉的嗡鸣,金属网格从地板升起一圈薄薄的电磁屏障,像透明的玻璃罩罩住隔离箱。那条黑缝在罩内颤了一下,边缘起了细碎的纹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咀嚼”屏障本身。
克斯汀的哼声开始发抖,喉咙疼得像裂开。
布冯冲她抬手,示意她停——再继续,她会先把自己唱干。
她停下的一刻,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应急灯仅剩的几盏红点在墙角苟延残喘,像怕被谁看见。
这时,侦测室的外门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击。
很重,很急。
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像从水底传来一样闷,但至少——**声音回来了**。
外面有人在喊什么,字句被门板吞了一半:
“队长!……驻地总控……异常!……你们那边……发生什么!”
布冯深吸一口气,像终于从窒息里抬头。他按下通讯按钮,声音沙哑:“总控听着,侦测室一级隔离。我们带回了黑匣子和未知残留,疑似虚空特征。重复——疑似虚空特征。”
通讯那头静了半秒。
然后是更冷的声音:“收到。按协议,立刻上报SFIA。并向——光明之城巡防舰队——发送异常告警。”
克斯汀心里一沉。
光明之城。
第一章追杀她的名字像一枚旧弹片,又一次嵌进肉里。
布冯显然也听懂了这句话的重量。他低声骂了一句,更多像是对命运,不是对人:“他们动作会很快。”
“SFIA也会很快。”克斯汀说。她盯着隔离罩里的黑缝——那条缝像一只闭上的眼睛,随时可能再睁开。
布冯看她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犹豫:“你父亲的事……你之前没跟我说。”
“我不觉得有人会信。”克斯汀说,“现在他们会信了。”
仿佛为了回应这句话,隔离罩内的黑点忽然闪了一下——不是亮,是周围光线被吞掉时产生的错觉。黑匣外壳上那串**SFIA/E-17**的刻印,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摸了一下,霜再一次沿着字母边缘爬起,形成一圈极薄的轮廓。
像签名。
像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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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驻地外沿的警戒灯全亮。
船坞的喧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压低的秩序:通道封锁,人员清点,非必要系统下线。每个人说话都不自觉放轻,仿佛怕惊动某个在暗处咀嚼光的东西。
布冯把侦测室隔离等级提到最高,连自己都被关在里面。他不愿意走——或者说,不敢把这间屋子交给任何“不懂它”的人。
克斯汀站在隔离罩外三米处,感觉自己像在看一颗活雷。她的心灵碎片被她紧紧贴在胸口,那温度时高时低,像一枚不稳定的心跳计。
奥纳忽然弹出提示:
>**外部跃迁波动:接近。**
>**来访舰队识别:光明之城军方。**
>**来访船只识别:SFIA快递/监察艇。**
>**预计对接:12分钟。**
“他们真的很快。”布冯说。
克斯汀盯着窗外。黑暗里,一艘细长的监察艇先亮起识别灯,光色冷白,像手术刀。紧接着,更大的阴影从远处压来——光明之城的巡防舰,舰体像一块移动的铁山,舷侧的炮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两方同时进入驻地引导航道。
像两条鲨鱼,嗅到同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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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接通道打开时,驻地总控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刻意平稳:
“所有人员注意:来访舰队按协议进入。保持原位。不得擅自接触隔离物证。重复——不得擅自接触。”
布冯冷笑了一下:“广播越这么说,越会有人来抢。”
克斯汀没有笑。她看到舱门外第一批人走进来。
SFIA的人穿着灰白色的密封制服,胸口是干净利落的徽章。他们动作克制,像医生进手术室。带队的是个女人,头发束得很紧,眼神像扫描仪。她一进门就先看向侦测室的封锁牌,再看向屋内蓝色隔离罩。
光明之城的人更直接。
他们穿黑色装甲,步伐沉,枪口始终保持“礼貌的威胁角度”。领头军官的脸没表情,开口第一句就像宣判:
“依据光明之城边境安全条例,涉及虚空级异常物证,军方接管。立刻移交黑匣与样本。以及——当事人。”
“当事人?”克斯汀的指尖一紧。
SFIA那位女人抬起手,语气平静得像刀背刮骨:“更正。依据《遗迹与异常共同研究协定》,SFIA拥有优先鉴定权。物证必须先进入我方隔离链。并且——我们需要与克斯汀女士单独谈话。”
两方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空气里忽然有了那种熟悉的味道:不是橘子柠檬,是权力摩擦时产生的金属腥气。
布冯站在两人之间,声音低而硬:“这里是救援驻地。黑匣子在我的隔离链里,在它完全稳定之前,谁也别想把它从我这儿拿走。”
军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队长,你的权限到此为止。”
SFIA女人却没看布冯,她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克斯汀胸前那枚收纳匣上,停了一瞬,像识别到某种她“本不该知道”的东西。
她轻声说:“克斯汀女士,你从遗忘之地带走的不止黑匣,对吗?”
克斯汀心里一沉。
奥纳的提示在HUD上像一道冰冷的光:
>**警告:多方对你进行生物特征扫描。**
>**心灵碎片共振:上升。**
>**它在……紧张。**
就在这时,侦测室里的应急红灯又暗掉一盏。
隔离罩内,那条黑缝像是慢慢睁开了一点点。
仿佛在嘲笑他们争夺“所有权”。
——你们争吧。
反正它吃的,从来不是物证。
它吃的是你们以为安全的光。
布冯的手按在控制板上,指节发白。他低声对克斯汀说,几乎是耳语:
“听着。无论他们说什么——别让任何人把你和黑匣子分开。”
克斯汀没有回答。
她只觉得胸口那枚收纳匣越来越烫,像有一颗星尘心脏在里面加速跳动。
而在隔离罩里,那团缺失的黑暗,正在耐心地学会——如何在“人群”里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