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巢穴 (第1/2页)
程巢反扣铁门。金属撞舌咬合的脆响在空巷炸开。
他没回头。
西边,暮色正被地平线一口口吞尽,那里除了采石场的废墟什么都没有。
指节蹭过门板上剥落的漆皮。巢里还留着半包发霉的烟,程巢没拿。
拿上,自己就老了。
风从裤管钻进来,带着铁锈味。
膝盖在疼,村口瓦砾堆蹭掉的皮渗着组织液。
这种尖锐、持续的疼像根针钉进神经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像只被猎枪打过的野狗,任何风吹草动,都让肩胛骨想抽搐。
采石场的轮廓在暮色里烂掉,像一排被蛀空的牙齿。
入口处,三具丧尸在游荡。
关节扭转的角度违背解剖学,小腿向后折。
它们只是哨兵。
程巢贴着断墙滑进去,指甲抠进风化水泥缝,灰灌进指腹。墙根有滩积水,倒映着半个月亮,他踩碎那月亮,积水里漂起一只死蛾,翅翼泛着磷光。
岩缝里卡着半片瓷片,蓝白花纹,是村里供销社老陈家的碗。
程巢瞳孔收缩。
老陈半个月前失踪,说是去西边找水源。碗沿缺了个口,那是和陈三媳妇吵架时摔的,那缺口现在沾着黑褐色像是干涸的柏油,更似风干的血。
血腥味从深处涌来。
程巢咬住后槽牙,胃袋痉挛。他记得只有人工子宫,才会发出这种甜得发指的气息。
他顺着岩壁摸向深处。但很快发现洞壁触感不对。
不是石头。这是温热的、半弹性的,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口腔内膜。
指节划过,留下一道黏液轨迹,在黑暗中泛出幽微的绿。越往里空气越稠,呼吸像在吞咽温热的胶质。
低频震动从脚底板往上钻。
咚。咚。咚。
通过胫骨,直接撞在心脏瓣膜上。像是地底有人敲鼓,更似某个庞然大物的心跳,与他的脉搏逐渐同步,然后压制,像两列火车并轨,强行把他的心跳拖进另一个节律。
前方豁开巨口。
幽绿。
明灭的节奏与地底心跳咬合。程巢躲在一块巨石后,探出半只眼睛。洞厅中央隆起一座肉山。太黑,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它身上插着的管线,在幽绿中泛着冷光,像巨蛛的腿延伸向洞壁。
那些仪器沉默吞吐。指示灯红绿交错,是某种他不懂的语言,像是苏联时期的老式交换机,更似生物的神经突触在放电。
程巢摸出打火机。打火机塑料外壳被手汗浸得滑腻,像攥着一条濒死的鱼。他打了三次,火苗才蹿起,燎得指尖发疼。袖口的布条浸过机油,点燃的瞬间,火舌舔舐空气,发出贪婪的嘶嘶声。
他甩手扔出。
火球划出一道弧线,像飞蛾扑向幽绿的灯芯。
光亮炸裂的瞬间,程巢看清了。
肉山足有四米高。表面是半透明的膜,下面青筋般的脉络在泵动,输送着某种荧光的液体。膜上挂着黏液滴落在地,发出“啪嗒”的轻响像是雨点。无数根橡胶管插进它的基座,连接着周围那些沉默的仪器。管子里有东西在流动,暗红色的而且带着气泡。
肉山中央,悬浮着一块晶体。
篮球大小的菱形结构,表面流动着生物荧光,把洞厅染成病态的绿。晶体内部有阴影在游动,像胚胎,更似囚徒。
程巢的呼吸停了。
肉山表面,突然裂开一道缝。类似眼睑的结构,里面露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眼点,全部转向他所在的位置。那些眼点没有瞳孔,全是眼白,像死鱼的眼睛,却同时聚焦。
程巢的太阳穴突然爆开剧痛。
他“看”到了自己的DNA链在旋转,螺旋断裂又重组;看到病毒在细胞核里开疆拓土,像骑兵踏过麦田;看到进化的阶梯由尸骨铺就,每一级都踩着溃败的旧人类;阶梯尽头,某个高高在上的阴影,没有五官,只有一团蠕动的光。
最后定格的,是一个坐标,和一个念头:
“归巢。”
鼻腔一热,血滴在嘴唇上,铁锈味在嘴里炸开。刚才那一下精神冲压,损伤了毛细血管。
阴影从洞厅角落蠕动起来。
上百具阴影,有的完整,穿着村民的粗布衣裳;有的畸形,脊椎刺破皮肤,像折断的旗杆;有的浑身长满骨刺,关节反向弯曲。它们原本像死物堆叠,此刻同时抬起头,眼眶里亮起猩红的血光,像是夜里突然亮起的无数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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