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修罗暗试胭脂痕 (第2/2页)
“儿臣给母后请安。”皇帝行礼。
“皇帝不必多礼。”太后含笑,“今日这些姑娘,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皇帝看看可有中意的?”
萧景煜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女。
太监捧着名册上前,开始唱名。
“吏部尚书之女林月如——”
林月如款款出列,盈盈下拜:“臣女林月如,拜见皇上、太后。”
“可有什么才艺?”皇帝问道,声音平淡。
“臣女擅舞。”林月如抬头,眼波流转,“愿为皇上、太后献上一舞。”
得到许可后,她褪去外衫,露出里面的舞衣。乐声起,她翩然起舞,身姿曼妙,舞步轻盈,确实有几分功底。
一舞毕,太后微微颔首:“不错。留牌子吧。”
林月如大喜,叩首谢恩。
接下来几位小姐,或歌或画,各展才艺。有留牌子的,也有撂牌子的。轮到清澜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永安侯之女沈清澜——”
清澜出列,行大礼:“臣女沈清澜,拜见皇上、太后。”
萧景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日她妆容清淡,与晨起时那嫣红双颊判若两人。看来,那瓶薄荷油她是用了。
“沈小姐擅长什么?”他问道。
“臣女擅琴。”清澜答道。
“那就抚琴一曲吧。”
宫女搬来古琴。清澜在琴前坐下,试了试音。这把琴音色清越,是把好琴。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指尖落在琴弦上。
琴音起,如流水淙淙,如山风飒飒。她弹的是古曲《长门怨》,讲述陈皇后被废长门宫的故事。琴声哀婉,如泣如诉,将深宫女子的孤寂、哀怨、无奈,表达得淋漓尽致。
殿中众人渐渐沉浸在琴音中。林月如等人起初还不屑,但听着听着,神色也凝重起来。
这琴艺,已臻化境。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袅袅。殿中寂静无声。
太后眼中泛着泪光,似是想起什么往事。皇帝则定定看着清澜,眸色深沉。
“好一曲《长门怨》。”良久,萧景煜开口,“沈小姐为何选此曲?”
清澜抬头,目光清澈:“臣女以为,深宫女子看似荣华,实则如履薄冰。这首曲子,是警醒,也是自勉。”
“警醒什么?自勉什么?”
“警醒自己莫要重蹈覆辙,自勉自己无论身处何境,都要保持本心。”
这话说得大胆。周围已有抽气声。
萧景煜却笑了:“好一个保持本心。留牌子。”
清澜叩首:“谢皇上。”
她退回原位时,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欣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殿选继续进行。最终,留牌子的有八人,撂牌子的有十二人。清澜位次居中,不算最出挑,也不算最末。
结束后,太后留下八位中选者训话。
“你们既已中选,便是皇家的人了。三日后正式入宫,各自封号位分会由内务府拟定。这几日回去好生准备,莫要失了体统。”
众女齐声应是。
离开储秀宫时,已是午时。清澜走在宫道上,秋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桂花的甜香。
第一步,算是踏稳了。
刚出宫门,便见侯府的马车等在那里。王氏站在车旁,面色不虞。见她出来,勉强挤出笑容:“如何?”
“中了。”清澜淡淡道。
王氏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既失望又庆幸。失望的是清澜居然没出丑,庆幸的是侯府总算有人入选,面上有光。
“那就好,那就好。”她连声道,“快上车吧,你父亲还等着消息呢。”
马车驶离宫门。清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脸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是胭脂的余毒未清,还是别的什么?
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小铜镜。镜中女子双颊又泛起淡淡的红晕,那红色比之前更诡异,像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
这不是胭脂的毒。
清澜心头一凛。她想起晨起时沈清婉帮她上妆,那指尖曾轻轻划过她的脸颊……难道,除了胭脂,还有别的?
她立刻取出太后所赐香露,倒在帕子上,用力擦拭脸颊。香露渗入肌肤,带来一阵刺痛,但红晕并未消退,反而更深了。
麻烦了。
回到侯府,已是未时。
王氏借口要准备清婉的婚事,匆匆去了前院。清澜独自回到听雪轩,一进门便吩咐秋月:“打盆清水来,要凉的。”
秋月见她神色不对,连忙照办。
清水端来,清澜将脸浸入盆中。冰凉的水刺激着肌肤,那刺痒感稍减,但红晕依旧。她抬起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双颊嫣红如醉,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妖异的美。
这不是病,是毒。
而且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毒。
清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取出母亲留下的医书,快速翻阅。从西域到苗疆,从南诏到北狄,所有关于毒物的记载一一掠过。
忽然,她手指一顿。
医书某一页,记载着一种罕见的毒:“醉芙蓉,产自南疆。此毒无色无味,遇热则发,初时面若桃花,三日后红疹遍体,七日内溃烂流脓,无药可解。唯有用千年寒玉镇之,可延缓发作。”
醉芙蓉……遇热则发……
清澜想起今日在宫中,太后殿内炭火旺盛,后来又经日晒,难怪毒发。沈清婉当真好手段,竟然弄到这种奇毒。
而且,这毒是抹在指甲上的。晨起时她假意亲近,指尖划过脸颊,毒便悄无声息地渗入肌肤。若非清澜对毒物敏感,只怕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姐,您的脸……”秋月惊呼。
清澜摆摆手:“无妨。秋月,你去库房,问问有没有寒玉之类的东西。就说……就说我头痛,要用寒玉镇一镇。”
秋月虽不明所以,还是领命去了。
清澜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越来越红的脸颊。刺痒感逐渐加剧,像是有无数小虫在皮下爬行。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抓挠——一旦抓破,毒发更快。
必须想办法解毒。醉芙蓉虽称“无药可解”,但母亲在医书旁批注了一行小字:“万物相生相克,毒必有解。昔年游南疆,闻当地巫医言,醉芙蓉之解,在于‘同心蛊’。”
同心蛊?那是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原来同心蛊是南疆一种奇特的蛊虫,需用有情人的心头血喂养。此蛊可解百毒,但代价是施蛊者与中蛊者性命相连,一损俱损。
这法子等于没有。
清澜合上医书,心头沉重。难道真要毁在这毒上?不,她不甘心。
秋月很快回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小姐,库房管事说,府里确实有块寒玉,是当年老侯爷征南诏时得的战利品。但王氏说那是二小姐的嫁妆,不肯给。”
不肯给?清澜冷笑。那就别怪她用手段了。
“秋月,你去前院,告诉父亲,说我突发急症,面上生疮,恐是恶疾。”她顿了顿,“记得说得严重点。”
秋月会意,匆匆去了。
半个时辰后,沈鸿果然来了听雪轩,身后跟着王氏。两人见到清澜的脸,都吃了一惊——那红晕已蔓延至脖颈,看起来确实像恶疾。
“这……这是怎么回事?”沈鸿皱眉。
“女儿也不知。”清澜虚弱道,“从宫中回来便觉脸上刺痒,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父亲,女儿怕是不能入宫了……”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假意关切:“哎呀,这可如何是好?三日后就要入宫了,这病若是传染……”
“请太医吧。”沈鸿道。
“不可!”王氏连忙阻止,“若是太医诊出是恶疾,传出去对侯府名声不利。依妾身看,不如让清澜去城外的庄子上静养,等病好了再说。”
这是想把她赶出侯府,永远回不来。
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凄楚:“母亲说得是。女儿这病若是传染,害了全家可怎么好?只是……只是女儿听闻,南诏进贡的寒玉有镇毒之效,不知府中可有?若能借来一用,或可缓解。”
沈鸿看向王氏:“库房里不是有块寒玉?”
王氏脸色一僵:“那……那是给清婉准备的嫁妆……”
“嫁妆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沈鸿难得强硬一次,“去取来。”
王氏不敢违逆,只得吩咐下人去取。
寒玉送来时,清澜已几近昏迷。那玉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触手冰凉。她将玉贴在脸颊上,一股寒气渗入肌肤,刺痒感顿时减轻,红晕也淡了些。
有效。
清澜心中稍定。寒玉虽不能解毒,但能延缓发作。她还有三日时间,必须在这三日内找到解药。
沈鸿见她情况好转,嘱咐几句便离开了。王氏留下来,假惺惺说了些话,眼神却一直往寒玉上瞟。
“这玉是南诏贡品,价值连城。”王氏道,“你用完了记得还回来,还要给你妹妹做嫁妆呢。”
“女儿晓得。”清澜闭着眼,声音微弱。
王氏又站了一会儿,这才离开。
她一走,清澜立刻睁开眼。眸中清明,哪有半点病态。
“秋月,研墨。”
夜深人静,听雪轩内烛火摇曳。
清澜提笔写信。信是写给太后的,用的是母亲教她的密文——这种文字看起来像寻常闺阁小楷,实则每句暗藏玄机,需按特定规律解读才能明白真意。
她在信中写明自己中了一种罕见奇毒,又提及南疆醉芙蓉与同心蛊。最后写道:“臣女性命不足惜,唯恐辜负太后期望。若太后知解毒之法,万望相告。若不知,亦请太后早做打算,另择人选入宫。”
这是以退为进。太后既对她寄予厚望,必不会坐视不理。
信写好后,她封入蜡丸,交给秋月:“明日一早,你去城西的‘济世堂’,找一个叫孙掌柜的人。把这蜡丸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
秋月郑重接过:“小姐放心。”
“还有,”清澜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玉佩——是祖母给的那枚凤凰玉佩,“若我三日内找不到解药,毒发身亡,你便带着这玉佩去景王府。什么都不用说,只把玉佩呈上,自会有人安置你。”
秋月眼眶红了:“小姐别说丧气话,您一定能好的。”
清澜笑了笑,没说话。
能否解毒,她心里也没底。醉芙蓉太过罕见,连母亲医书都记载不详。太后虽见多识广,但也未必知道解法。
难道真要去找同心蛊?可那需要有情人的心头血,她去哪找有情人心甘情愿为她付出性命?
陆云峥么?他已另娶他人,况且她也不会去求他。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清澜警觉:“谁?”
“是我。”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有些耳熟。
清澜示意秋月去开门。门开处,一个黑衣蒙面人闪身进来,身形高大,动作迅捷。
秋月正要惊呼,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俊朗的脸——竟是白日里在街上遇到的“萧景煜”!
不,现在该称他为皇上。
清澜连忙起身要跪,萧景煜抬手制止:“不必多礼。朕微服出宫,不便声张。”
“皇上深夜来此,有何吩咐?”清澜垂首问道,心中惊疑不定。
萧景煜看着她脸上未褪的红晕,皱眉道:“你中毒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清澜心头一震,随即明白过来。皇帝既然知道她会遭暗算,自然派人监视着侯府。她毒发的消息,恐怕早就传到宫中了。
“是。”她坦然承认,“臣女中了醉芙蓉之毒。”
“醉芙蓉?”萧景煜眸光一沉,“南疆奇毒,无药可解。你如何得罪了人,竟让人下此毒手?”
清澜苦笑:“大约是因为臣女挡了别人的路。”
萧景煜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太医院秘制的‘清心丹’,可解百毒。但对醉芙蓉是否有用,朕也不知。你且试试。”
清澜接过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碧绿色药丸。药丸清香扑鼻,显然是珍品。
“谢皇上。”她将药丸含入口中,用温水送下。
药丸入腹,一股清凉之气从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脸上的刺痒感减轻许多,红晕也淡了几分。
有效,但不能根治。
萧景煜也看出这点,沉吟道:“醉芙蓉之毒,朕曾听太医院院判提过。他说此毒虽烈,但并非无解。只是解法……”
“需要同心蛊。”清澜接口道。
萧景煜讶然:“你知道?”
“臣女母亲留下医书,略有记载。”
“那你知道同心蛊如何炼制?”
清澜摇头。
萧景煜负手踱步,缓缓道:“同心蛊需用有情人的心头血喂养九九八十一日,期间两人需心意相通,不能有丝毫猜忌。蛊成之日,取蛊虫入酒,中毒者饮下,毒可解。但从此,施蛊者与中毒者性命相连,同生共死。”
清澜默然。这条件太过苛刻,谁能做到?
“你可有愿意为你付出性命的有情人?”萧景煜忽然问道。
清澜心头一痛,眼前闪过陆云峥的脸。但很快,那张脸被沈清婉的笑脸取代。她闭了闭眼:“没有。”
萧景煜看着她,眸光深邃:“若朕说,朕可以为你种蛊呢?”
清澜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萧景煜却笑了:“骗你的。朕是天子,性命关乎社稷,岂能与你一个小女子同生共死?”
清澜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
“不过,”萧景煜话锋一转,“朕知道有一个人,或许能解此毒。”
“谁?”
“太医院院判,林太医。他年轻时曾游历南疆,对蛊毒颇有研究。只是此人脾气古怪,从不出诊。朕可以下旨召他,但他肯不肯医,就看你的造化了。”
清澜跪下:“谢皇上隆恩。”
萧景煜扶她起来,手指触到她手腕,微微一滞。清澜这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中衣,连忙抽回手,面红耳赤。
“三日后入宫,朕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健康的沈清澜。”萧景煜说完,转身离去,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秋月关上门,拍着胸口:“吓死奴婢了,皇上怎么会亲自来……”
清澜没说话,只是握着那个小玉瓶,心中波澜起伏。
皇帝为何对她如此上心?是因为太后的嘱托,还是别有所图?
深宫之路,果然迷雾重重。
第二日,林太医果然来了。
这位太医院院判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给清澜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
“醉芙蓉,确实是醉芙蓉。”林太医收回手,“你这丫头,得罪了什么人,竟让人下这种毒?”
清澜苦笑:“晚辈不知。”
林太医哼了一声:“不知道?这毒在南疆也是禁术,等闲人弄不到。下毒之人必是恨你入骨,要让你受尽折磨而死。”
“可有解法?”
林太医捋着胡须,沉吟良久:“解法倒是有,但……”
“但什么?前辈但说无妨,无论多难,晚辈都愿意一试。”
“难的不是你,是那个为你种蛊的人。”林太医看着她,“同心蛊需用有情人的心头血喂养,这你是知道的。但你可知道,取心头血有多痛苦?每日取血,连续八十一日,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而且期间两人必须心意相通,若有一丝猜忌,蛊虫便会反噬,两人皆亡。”
清澜沉默。
“你可有这样的人选?”林太医问。
清澜摇头。
林太医叹了口气:“那老夫也无能为力。醉芙蓉之毒,三日内必发,七日内必亡。你如今有寒玉镇着,又有皇上的清心丹,最多能撑十日。十日内若找不到解药,必死无疑。”
十日……
清澜握紧拳头。难道真要这样死去?大仇未报,母亲冤屈未雪,她不甘心!
“前辈,除了同心蛊,可还有别的法子?”她不死心地问。
林太医想了想:“还有一个法子,但比同心蛊更难。”
“什么法子?”
“去南疆,找巫医圣地‘万毒窟’。那里收藏天下奇毒,也收藏天下解毒圣药。或许有解醉芙蓉的法子。但万毒窟凶险万分,进去的人十死无生。而且此地远在万里之外,十日时间,你根本到不了。”
希望再次破灭。
清澜闭上眼,良久,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既如此,晚辈认命。只是死前,还有几件事要办,恳请前辈相助。”
“你说。”
“第一,请前辈开些缓解痛苦的药,让晚辈能撑到入宫之日。第二,请前辈莫要将晚辈中毒之事传扬出去。第三……”她顿了顿,“若晚辈死后,请前辈将尸身烧成灰,撒入江河,莫要留坟冢。”
林太医动容:“你这是何苦?”
“晚辈不愿死后还要被人利用。”清澜淡淡道,“尸体若在,难免被人做文章。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林太医深深看她一眼,点头:“好,老夫答应你。”
他开了药方,又留下几瓶丹药,嘱咐道:“这些药能暂时压制毒性,但治标不治本。你好自为之。”
送走林太医,清澜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飘落的黄叶。
生命只剩十日,她该做什么?
报仇?时间不够。安排后事?她无牵无挂。
忽然,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甘,有牵挂,还有未说完的话。
母亲,女儿不孝,不能为您报仇了。
但就算死,她也要死得有价值。
清澜提笔,开始写一封信。这封信是留给皇帝的,信中详细记录了王氏与沈清婉的罪证,包括毒害母亲、设计陷害、勾结外邦等事。她写得很细,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据可查。
写完后,她将信与母亲留下的凤簪放在一起,交给秋月:“若我死了,你将这两样东西交给皇上。记住,必须亲手交给皇上,不能经任何人的手。”
秋月泪流满面:“小姐,您别说这种话……”
“人终有一死,不过是早晚罢了。”清澜反倒平静了,“我死后,你去景王府,那里自有人安置你。记住,离开侯府,永远不要再回来。”
秋月泣不成声。
清澜拍拍她的手,转身看向窗外。秋阳正好,天高云淡。这样好的天气,她却要死了。
不甘心啊。
第三日清晨,清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小姐,小姐!”秋月的声音带着激动,“有人送东西来了!”
清澜披衣起身,打开门。秋月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盒盖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景”字。
景王府?
她接过锦盒,打开。盒中铺着红色丝绒,上面放着一枚血红色的玉佩,玉佩下压着一封信。
清澜先看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此玉乃南疆血玉,可吸百毒。置于心口,三日毒解。景王萧景煜。”
景王?不是皇上?
清澜拿起那枚血玉。玉触手温润,但细看之下,玉中似有血色流动,宛如活物。她将玉贴在胸口,果然,一股暖流从玉中涌出,渗入心脉。脸上的刺痒感顿时减轻,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真的有效!
清澜又惊又喜。但转念一想,景王为何要救她?他们素未谋面,他怎知她中毒?又怎会有这种解毒圣物?
太多疑问,但她现在顾不上了。活着最重要。
她将血玉贴身佩戴,继续写信。这封信是写给景王的,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并询问需要她做什么回报。
信写好后,她让秋月送去景王府。
秋月走后,清澜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逐渐恢复正常的脸。劫后余生,她竟有些恍惚。
这三日,像过了三辈子。
午时,秋月回来了,带回景王的回信。信上依然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入宫,做好你的本分。他日若需相助,本王自会开口。”
这是不求回报?
清澜更疑惑了。但她现在没时间多想,因为王氏来了。
王氏是来“探病”的。见清澜面色如常,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假意关切:“清澜,你的病好了?”
“托母亲的福,好了。”清澜淡淡道。
“那就好,那就好。”王氏干笑,“明日就要入宫了,你可准备好了?需要什么尽管说,母亲给你添置。”
“不用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王氏又说了些场面话,这才离开。她一走,清澜立刻让秋月检查所有行李物品,看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果然,在一件披风的内衬里,发现了几根细如牛毛的毒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清澜冷笑。王氏母女,真是不死心。
她将毒针小心收好,这些都是证据。
夜幕降临,清澜最后一次检查行装。明日入宫,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母亲留下的医书和凤簪,祖母给的玉佩,皇帝赐的清心丹,景王送的血玉,还有一些银两和首饰。
简简单单,但都是必需品。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走到院中。秋月桂花香,月色如水。这座她生活了十五年的院子,明日就要永远离开了。
没有不舍,只有解脱。
侯府于她,是牢笼,是战场,是埋葬母亲也差点埋葬她的地方。离开,是新生。
她抬头望月,默默发誓:母亲,女儿一定会为您报仇。王氏,沈清婉,所有害过我们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深宫再险,她也要闯出一条血路。
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元庆十七年九月初六,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侯府门前已灯火通明。
清澜穿着水蓝色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太后赏赐的玉簪。妆容清淡,却掩不住天生丽质。
沈鸿、王氏、沈清婉都来送行。沈鸿说了几句场面话,王氏假意抹泪,沈清婉则握着她的手,眼中含泪:“姐姐保重。”
清澜看着她,忽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妹妹送的胭脂,姐姐很喜欢。那份‘心意’,姐姐记下了。”
沈清婉脸色一白,勉强笑道:“姐姐喜欢就好。”
清澜松开手,转身上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轿子起行,缓缓驶向皇宫。清澜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胸口那块血玉传来阵阵暖意,提醒她昨日的生死一线。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看透了很多事。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皇帝救她,景王救她,必有所图。太后照拂她,也有缘由。
她要做的,是在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站稳脚跟。
深宫之路,步步惊心。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轿子穿过宫门,停在储秀宫前。宫女掀开轿帘:“沈小姐,请。”
清澜下轿,抬头望去。晨曦微露,宫墙巍峨,这片天地将是她的新战场。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脚步沉稳,目光坚定。
沈清澜的宫斗之路,正式开始。
而远在侯府的沈清婉,此刻正砸碎了房中所有瓷器。
“为什么?为什么她没事?”她面目狰狞,“醉芙蓉怎么可能解得了?是谁在帮她?”
王氏匆匆进来,见状连忙关门:“小声点!隔墙有耳!”
“母亲,我不甘心!”沈清婉抓住王氏的手,“她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凭什么她能入宫,我只能嫁个武夫?”
王氏拍拍她的手,眼神阴冷:“急什么?入了宫,才是真正进了龙潭虎穴。那里想她死的人多的是,我们只需……推波助澜。”
沈清婉渐渐平静下来,眼中重新燃起毒焰:“对,宫里还有丽嫔,还有皇后,还有那么多妃嫔……沈清澜,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母女二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狠毒。
侯府的争斗暂告一段落,但深宫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此刻的沈清澜,正站在储秀宫殿前,迎接她未知的命运。
朝阳升起,金光万丈。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这条路,她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