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停职令 (第1/2页)
权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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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烬灭
第七卷:残刃破局
第127章停职令
第一节常委会上的沉默符
江州的初春,总带着化不开的湿冷。
上午九点十七分,江州市委常委会会议室的实木门被从外推开,冷风裹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钻进来,吹得桌角的会议名牌微微晃动。沈既白坐在主位上,指尖刚触到白瓷茶杯的杯壁,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点微弱的暖意,视线就被门口进来的一行人牢牢锁住。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魏东,身侧跟着省纪委监委第三监督检查室主任方恪,两人身后,是三名穿着深色夹克、带着工作证的督导组工作人员。他们的脚步很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带着压迫感的声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低声交流的常委们不约而同地闭了嘴,握着笔的手停在笔记本上,眼神里藏着各异的情绪——有惊愕,有了然,有担忧,还有几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沈既白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坐在左手边第三位的公西恪身上。
市发改委主任的头埋得很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右手攥着的黑色文件夹被捏得变了形,钢笔从文件夹的夹层里滑出来,“啪”地掉在地上。墨囊摔裂了,深蓝色的墨水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晕开,像一滴凝固在地面的血。
“沈既白同志。”
魏东走到会议桌前方,并未落座,只是郑重翻开手中的正式文件,语气平稳庄重,透着不容置疑的正式与严肃。这是工作场合最标准的宣告口吻,沈既白再熟悉不过——当年他在执纪岗位上,也曾无数次以同样庄重的态度,向相关人员宣读组织决定。
只是这一次,被宣告的对象,变成了他自己。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现就有关事项通知如下。”魏东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扫过沈既白的脸,“因滨江新城项目引发系列实名信访举报,反映你在项目推进过程中存在违规干预招投标、纵容下属利益输送等问题,涉嫌违纪违法。”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涉嫌违纪违法”六个字。
“为确保核查工作客观公正、顺利开展,经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备案,省委研究决定:暂停沈既白同志中共江州市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自本通知发布之日起,由省纪委监委驻江州督导组牵头,对相关问题开展专项核查。核查期间,沈既白同志暂停履行一切工作职权,配合督导组工作。”
文件宣读完毕,魏东将其放在桌上,推到沈既白面前。
会议室里的沉默,浓稠得像江州初春的雾。
沈既白没有去看那份文件。他的手指从桌下抽出来,掌心攥着的东西硌得指骨发疼——那是父亲留下的老式黄铜工程计算尺,折叠式的,尺身的刻度被岁月磨得发亮,背面刻着的“桥稳在心,尺准在人”八个小字,早已融进了他的掌心纹路。
他抬起头,目光迎上魏东的视线,语气平静:“魏部长,我有一个请求。”
魏东挑眉:“沈书记请讲。”
“滨江新城三期的地基沉降数据,昨天市审计局刚向我做了初步汇报,沉降值已经超过了《建筑地基基础设计规范》的预警线。”沈既白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会议室的沉默,“核查可以开始,但能否允许我先签署一份紧急指令,让住建局牵头,暂停三期工程的施工,组织专家开展安全隐患排查?”
常委们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有人悄悄抬起头,看向沈既白。滨江新城的安全隐患,不是秘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沈既白还在提这件事,无异于在督导组的火上浇了一勺油。
魏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文件,重新合上:“沈既白同志,省委的决定已经很明确了。核查期间,你暂停履行一切工作职权。滨江新城的相关工作,督导组会统筹安排,不需要你操心。”
“这不是操心。”沈既白往前倾了倾身,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十七万回迁户的生命安全。魏部长,你我都是体制内的人,该清楚‘安全’这两个字,从来不能等。”
“沈书记!”方恪突然开口,语气带着警告,“请你认清自己的现状。你的问题,恰恰与滨江新城的‘安全’有关。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由你发起的指令,都不具备合法性。”
沈既白看着方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冷意。他想起三天前,方恪还在省纪委的走廊里拍着他的肩膀,说“既白,江州的担子重,你多担待,有需要随时找我”。才不过七十二小时,昔日的同事,就成了执行停职决定的“刀”。
他缓缓收回目光,从桌上拿起钢笔。笔是萧望之送他的,铱金笔尖,笔身刻着“明德”二字——那是他们当年在江州大学明德亭谈话时,萧望之亲手刻上去的。
沈既白在文件的签字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既白”三个字,写得稳,写得正,没有一丝潦草。
放下笔的瞬间,他听到公西恪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抬眼看去,市发改委主任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眼泪砸在膝盖上的文件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沈既白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知道,公西恪不是在为他哭。
魏东示意身后的督导组工作人员上前,收走了沈既白的工作证、办公室钥匙,还有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沈书记,请你现在跟我们走,去督导组的临时办公点,核对个人物品。”
沈既白站起身,身高一米八的他,比魏东高出大半个头。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藏青色中山装,将一直攥在手里的工程计算尺,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内兜。
“走吧。”他说。
路过公西恪身边时,沈既白停了一秒。
公西恪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慌乱和愧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沈既白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桌角的青瓷杯上——那是公西恪上周送他的,说“书记,这杯子是我老家的手艺,温茶不凉,适合你”。
此刻,青瓷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沈既白没有说话,抬脚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他听到身后的会议室门被关上,紧接着,是常委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这个江州市委书记,已经成了江州官场的“过去式”。
第二节省台上的切割词
督导组的临时办公点,设在市委大院西侧的一栋老旧办公楼里。
二楼的一间办公室,成了沈既白的“临时处置室”。窗户被磨砂纸贴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天花板上,一个红色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正中央,闪着微弱的红光;墙角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吹出的风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两名督导组的年轻干部,坐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登记簿,正在核对从沈既白身上收走的物品。
“手机一部,型号华为MateX5,机身无破损。”
“手表一块,机械表,品牌海鸥,背面刻有‘沈’字。”
“钢笔一支,铱金笔,笔身刻有‘明德’二字。”
他们念得很认真,像在清点一件即将被封存的“物证”。
沈既白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墙角的电视上。电视是老式的液晶电视,屏幕上满是雪花,正播放着江州本地的新闻频道。
“……下面插播一条省台快讯。”
突然,电视里的雪花消失了,出现了省电视台的演播室画面。主持人的语气严肃,镜头一转,切到了省委副书记萧望之的办公室。
沈既白的身体,瞬间僵住。
屏幕里的萧望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那是沈既白去年给他过五十八岁生日时,亲手挑的。领带上绣着细小的松枝图案,萧望之曾说,“既白,你知道我最喜欢松,傲雪凌霜,不改其志”。
此刻,这位最喜欢“松”的老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容儒雅,举止沉稳,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着话。
“近日,省委针对江州市委书记沈既白同志的相关问题,作出了暂停职务、开展专项核查的决定。这件事,在全省干部队伍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萧望之的声音,透过电视的扬声器传出来,慢条斯理,却带着千钧之力,“在这里,我想代表省委,说几点意见。”
他端起桌上的青瓷杯,喝了一口茶。那杯子,和公西恪送给沈既白的,一模一样。
“第一,纪律面前,人人平等。”萧望之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镜头,“沈既白同志,曾是我十分看重的学生,也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我曾以为,他会坚守执纪者的初心,会成为江州发展的‘压舱石’。但事实证明,我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沈既白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裤腿。
“第二,发展是第一要务,大局是第一准则。”萧望之的语气,变得更加严厉,“江州是我省的经济重镇,滨江新城项目,是江州推动城市更新、改善民生的重点工程。任何个人的行为,都不能凌驾于发展大局之上。沈既白同志的相关行为,已经引发了不良影响,甚至可能破坏江州的营商环境。省委的决定,既是对组织负责,对人民负责,也是对沈既白同志本人负责。”
“第三,依规执纪,绝不护短。”
这八个字,萧望之说得格外重。
“省纪委监委驻江州督导组,已经正式开展工作。我在这里表个态,省委将全力支持督导组的工作,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的资历有多深,背景有多复杂,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对于沈既白同志的问题,我们不会因为他是我的学生,就网开一面;也不会因为外界的猜测,就草草了事。一切,都要以事实为依据,以纪律为准绳。”
电视画面,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继续播报着其他新闻,关于滨江新城的奠基仪式筹备,关于九鼎集团的慈善捐赠。
沈既白的耳边,却只剩下萧望之的声音。
“绝不护短。”
“我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破坏江州的营商环境。”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一刀刀扎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刚从江州大学毕业,考上省纪委的公务员。报到的第一天,萧望之站在省纪委的大门口,拍着他的肩膀说:“既白,你是学政治学的,更是桥梁工程师的儿子。你要记住,执纪者,就像建桥的人,每一步都要稳,每一根钢筋都要实。桥塌了,伤的是百姓;执纪者偏了,伤的是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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