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6章 残局 (第2/2页)
他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好小子。”他灌了一口酒,“十八岁,比我当年强多了。”
我看着他。
“士元,你当年十八岁在干什么?”
庞统想了想。
“喝酒。”他说,“天天喝酒,喝完了就骂人,骂完人就睡觉。”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放下酒葫芦,“现在喝酒是为了想事情,骂人是为了让人把事情办好,睡觉...还是为了睡觉。”
荀攸在一旁轻咳一声。
庞统瞥他一眼。
“公达,你别咳。你那四年写书的日子,比我喝酒也好不到哪儿去。”
荀攸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别过头去。
我把话题拉回来。
“士元,你觉得该派谁去合肥?”
庞统收起嬉笑之色,认真想了想。
“赵云。”他说,“寿春已经拿下,子龙在那儿是杀鸡用牛刀。让他率三千白马义从去合肥,李典见了,降也得降,不降也得降。”
“那寿春呢?”
“让周仓来。”庞统指着舆图,“周仓的水军正好从广陵撤回来,顺路就能到寿春。他在,寿春丢不了。”
我看向荀攸。
“公达,你觉得呢?”
荀攸点头。
“士元说得对。子龙威名在外,李典不敢战;周仓沉稳,守城可保无虞。”
我提起笔,写下两道命令。
“子龙,率三千白马义从赴合肥,迫降李典。”
“周仓,率水军入寿春,接替防务。”
信使飞奔而出。
---
戌时,许都。
荀彧府的后院,那株梅树已经完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暮色里。
荀彧坐在廊下,手里握着刚收到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寿春已克,合肥可期。先生勿念。”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燃尽。
“父亲。”
荀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彧没有回头。
“何事?”
“丞相回来了。”荀恽的声音很轻,“听说...损兵两万,丢了寿春。”
荀彧闭上眼睛。
“知道了。”
荀恽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良久。
“父亲...”他终于开口,“咱们...还留在许都吗?”
荀彧睁开眼。
他望着那株落尽叶子的梅树,望着暮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望着北方那颗已经升起的星。
“再等等。”他说。
“等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
---
亥时,下邳城外的官道上。
司马懿带着十骑黑衣,正在夜色中疾驰。
他们已经赶了三个时辰的路,人困马乏,但没有一个人喊停。
王五策马追上来。
“军司马!前面就是下邳了,咱们进城歇一晚吧?”
司马懿摇头。
“不进。”
“那去哪儿?”
“去徐州大营。”司马懿的声音很平静,“主公在那儿。”
王五愣了一下。
“军司马,您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这身子骨...”
“死不了。”司马懿打断他,“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
十骑黑衣,消失在夜色中。
---
子时,徐州大营。
我刚刚躺下,帐外就传来亲兵的声音。
“主公,司马军司马求见。”
我一愣。
仲达?
他不是在合肥城外吗?
“让他进来。”
帐门掀开,一个身影走进来。
十八岁的少年,满身尘土,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仲达...”我坐起身,“你这是...”
“主公。”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合肥战报。”
我接过帛书,没有立刻打开。
“你从合肥赶回来的?”
“是。”
“多久?”
“八个时辰。”
我看着他。
八个时辰,三百里。
这是不要命的跑法。
“仲达。”我把帛书放在一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自己跑死?”
他抬起头。
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那样认真的神情。
“主公。”他说,“您说过,我是司马懿。破我的局,算我的账,走我的路。”
我点头。
“这一局,臣破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倔强,“臣想亲自来告诉您。”
帐内安静下来。
我看着这个少年。
千里救孔劭,带伤救伏寿,破获曹操谍网,手刃内奸灰雀。如今又孤身设局,调虎离山,逼曹操退兵,为赵云拿下寿春创造了条件。
他才十八岁。
“仲达。”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扶起他。
他站起来,身子微微晃了晃。
“你破了这一局。”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要什么赏赐?”
他沉默片刻。
“臣...想要一个东西。”
“说。”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摩挲得发亮的铜符——夜不收的符。
“臣想留着它。”他说,“等臣老了,走不动了,还能看看它,想想这一年。”
我怔住了。
不是要官,不是要钱,不是要地。
只要这枚铜符。
“仲达...”我的声音有些涩。
他抬起头,笑了笑。
十八岁的少年,难得露出这样的笑容。
“主公,臣去睡了。”
他转身,走出帐外。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卷沾满尘土的帛书,久久没有说话。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走出帐外,站在晨曦中。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关羽在操练陌刀队。
更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那是白马义从在准备出发。
再远处,下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想起荀彧府上那株落尽叶子的梅树,想起周瑜站在楼船上的背影,想起曹操在舆图上划下的那道血红的线。
他们都在等。
等下一个回合。
等下一次交锋。
等我犯错。
但他们不知道,我不会犯错。
因为我身后有孔明,有仲达,有公达,有士元。
因为我身后有云长,有翼德,有子龙,有元直。
因为我身后有三千学子,有五万将士,有五十万百姓。
他们,就是我不会犯错的原因。
我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转身,回帐。
案上还有那么多军报要批,那么多命令要下,那么多人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