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见微知著 (第2/2页)
隔天清晨,武昌的晨光刚漫过“李记早点摊”的铁皮灶,油锅里的鸡冠饺就滋滋冒起金黄的油泡,香气漫出半条巷。欧阳俊杰拎着帆布包走来时,长卷发还沾着巷口老槐树的晨露,包里的账本复印件被夜风卷得微微发翘,边角蹭着从光阳厂带的“GF”零件——金属刻痕还亮着,没被锈迹掩盖。
“俊杰,你可算来哒!”李师傅颠着铁勺,武汉话脆得像刚炸好的油饼,“今早炸的油饼全是灵醒的,没分层的那种,你老娘昨儿还跟我念叨,说你就爱吃脆口的。”
张朋骑着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车筐里的蜡纸碗装着热干粉,热气袅袅往上冒。“俊杰,武昌警方查到江涛的五金店旧址了!”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张老照片,“江记五金”的招牌红漆已经褪成粉红,歪歪扭扭挂在门楣上。“牛祥刚又发打油诗了:‘江涛五金变鞋铺,老巷深处藏旧路,九三零件运输线,寻着招牌觅真故’。”他撇了撇嘴,“这小子倒会抓重点,就是总像不务正业似的,天天捣鼓这些。”
汪洋捧着塑料袋跑过来,油纸袋上浸着几点肉馅的油星。“我的个亲娘,李师傅这鸡冠饺比昨儿的糯米鸡还扎实!”他咬了一大口,葱香混着肉鲜在嘴里炸开,小眼睛瞬间亮了,“程玲在律所催我们呢,说她翻到江涛九三年的税务登记,经营地址跟警方查的一致,还备注了‘兼营货运’。搞么斯货运?当年一个五金店,哪用得着专门搞货运?”
欧阳俊杰接过热干粉,芝麻酱拌匀时香气飘了半条巷。“兼营货运……说不定是帮陈华运假残件。”他指尖划过手机里的老照片,“里尔克说‘招牌下的秘密,总比表面看得深’。我们先吃早点,再去老巷找修鞋铺老板问问——老铺子的邻居多半是老街坊,说不定还记得九三年的事。”他捏起个油饼,脆壳咬开时簌簌掉渣,“李师傅,帮我们留两盒豆皮,中午回来吃——要灰面、鸡蛋、糯米分层的,多放五香干子。”
往老巷走的路上,遇到卖热干面的王婆婆,竹筐里的蜡纸碗码得整整齐齐。“俊杰,你们克搞么斯哟?”王婆婆递来杯凉白开,武汉话带着点沙哑的质感,“江涛那五金店当年邪乎得很,半夜总听到货车响,车斗还裹得严严实实的。问他运么斯,只说‘五金零件’,冇得人见过真东西。”
修鞋铺的刘老板正蹲在门口补皮鞋,手里的锥子戳得皮革“咚咚”响。“你们问九三年的江记五金啊?我当然记得!”他放下锥子,从抽屉里翻出个旧铁皮盒,“这是当年江涛落下的,里面有张送货单。”单子递过来时还带着霉味,上面写着“光阳厂后门,九三年十二月十五日,零件五箱”,收件人一栏只写着个“陈”字。“跟你们说的陈华对得上吧?”
欧阳俊杰接过送货单,泛黄的纸页上“江记五金”的红章还清晰可辨。“刘师傅,九三年你见过江涛跟陈华一起吗?比如一起搬零件,或者私下说话?”他指尖划过“十二月十五日”的日期,跟光阳厂账本上的假残件出库日正好差两天。
“见过!有回陈华来,穿件黑夹克,左手虎口有个疤。”刘老板往巷尾指了指,“他俩在铺子后头嘀咕半天,还搬了个大铁箱上车。那货车是蓝色的,尾号三十七,后来听说是江涛远房表弟的——去年我在白沙洲还见过那车。”
中午的日头越来越烈,大家坐在巷口的“王记豆皮”铺里,老板正用铁锅翻着豆皮,鸡蛋层煎得金黄透亮,糯米混着五香干子的香气漫满整个铺子。“你们要的分层豆皮来咯!”老板把盘子放在桌上,灰面、鸡蛋、糯米的层次清清楚楚,“江涛当年总来吃,每次都要双份,还说‘要跟多伦多的朋友带,那边冇得这正的味’。”
程玲的消息突然弹出来,文字带着急促的语气:“俊杰!许秀娟说,成安志回忆起九三年十二月,张永思总在凌晨两点运零件,货车尾号就是三十七,跟刘师傅说的一致!”消息还附着张照片,“光乐厂的吕如云找到九三年的考勤表,江正文那月有七天‘请假’,但何文敏说他根本没离开武汉——肯定是去帮江涛运零件了。”
欧阳俊杰用筷子挑着豆皮,糯米的软糯混着干子的咸香在舌尖散开。“七天请假,凌晨运货……”他掏出手机拨通多伦多警方的电话,“麻烦你们查一下,九三年十二月,陈华有没有从武汉收到‘五箱零件’的记录。另外,江正文的出境记录除了上个月,九三年有没有去过多伦多?”
挂了电话,汪洋正啃着油饼,脆壳掉了满桌。“牛祥又发打油诗了:‘送货单对考勤表,尾号三七跑不了,江涛陈华曾同框,多伦多里藏得牢’!”他抹了抹嘴,“武昌警方还说,江涛的表弟现在开出租车,我们要不要找他问问?说不定知道江正文的下落。”
“先别急。”欧阳俊杰靠在椅背上,长卷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纪德说‘急着追的线索,往往会绕进死胡同’。我们下午去白沙洲找那辆蓝货车,老车总有老痕迹,说不定能找到九三年运零件的残留——比如车厢里的金属屑,看看跟我们手里的GF零件对不对得上。”
午后的白沙洲停车场飘着淡淡的机油味,蓝货车的车主赵师傅正蹲在车旁换轮胎,手上沾满了黑油。“你们问九三年的事啊?”他擦了擦手,指了指身后的货车,“当年江涛租我的车,总让我往光阳厂后门开,还不让我看车厢里的东西,只说‘碰不得’。”指尖划过车厢底板,“你们看这道凹痕,就是当年搬铁箱蹭的,跟你们手里的零件盒大小差不多。”
欧阳俊杰摸出GF零件,放在凹痕旁比对,大小正好吻合。“赵师傅,九三年十二月十五号左右,你有没有往光阳厂运过五箱零件?”
赵师傅重重点头:“那天江涛还带了个男的,穿黑夹克,说‘这趟货要去香港转多伦多’。”他拍了拍车厢,“现在想来,这不是走私是什么!”
傍晚的凉意渐渐漫过来,大家坐在“刘记家常菜”里,刘师傅端上红烧武昌鱼,鱼香混着辣椒香扑面而来:“你们查案辛苦,这鱼我用豆油焖了个把小时,保证入味!”他往锅里加了勺辣椒面,红油滋滋作响,“李师傅刚才送来两袋苕面窝,说你们去白沙洲路远,让你们带点垫肚子——他总说你们查案顾不上吃饭。”
许秀娟的视频突然弹进来,光飞厂的成安志凑在镜头前,脸上满是急切:“欧阳侦探,我想起个事!九三年江正文和张永思运零件时,总带着个‘陈’字印章,说是‘客户要求盖的’。”他举起个旧工作证,证上贴着张九三年的工厂合影,江正文和张永思站在角落,身后正是那辆尾号三十七的蓝货车,“现在看来,这就是陈华的章!”
欧阳俊杰盯着视频里的合影,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印章,合影……”他喝了口米酒,暖意从喉咙漫到胃里,“多伦多警方刚回消息,陈华的仓库里,找到九三年十二月十八号的收货单,写着‘武汉来的五箱零件’——跟赵师傅说的运输时间正好对得上。”
夜色彻底笼罩江城,路灯的光晕在路面上铺开,映着往来行人的脚步。欧阳俊杰把手机揣回口袋,指尖还残留着米酒的温热。九三年的走私链条已经完整浮现,从光阳厂的假残件生产,到江记五金店的中转,再到跨洋运往香港、多伦多,每个环节都有了铁证。但江正文的踪迹仍藏在多伦多的迷雾里,陈华的幕后操作也还有待深挖。他抬头望向巷口,李记早点摊的灯光还亮着,鸡冠饺的香气隐约飘来——这江城的烟火气,会陪着他们走完最后一段追凶路,让所有隐藏的罪恶,都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