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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破浪者

第239章 破浪者 (第2/2页)

古巴虽有世界一流的生物技术产业,但美国的封锁禁止古巴进口生产营养补充剂所需的某些维生素原料。
  
  它们是南方共同体人道主义援助物资,经哈瓦那港转运,送往拉丁美洲医学院附属医院。
  
  埃内斯托是古巴人,三十一岁。
  
  1991年苏联解体时,他刚考入哈瓦那大学医学院。
  
  那是“特殊时期”最绝望的年份:全校停电,实验室停摆,教授们靠从农场带回的木薯和红薯补充口粮。
  
  他差点退学。
  
  1996年,他以全系第三名的成绩毕业,被分配至拉丁美洲医学院。
  
  这是古巴革命后最骄傲的国际主义项目:为拉美,加勒比,非洲贫困国家的学生提供全额奖学金,毕业后回到原籍从事基层医疗服务。
  
  埃内斯托的老师告诉他:三十年来,这所学校为全世界培养了超过两万八千名医生。
  
  埃内斯托问:美国封锁,我们如何养活这两万八千人?
  
  老师说:靠古巴人民的牺牲。
  
  也靠那些不愿意让世界只剩一种声音的朋友。
  
  8月,南方共同体与古巴卫生部签署《医疗合作与药品本地化生产框架协议》。
  
  共同体向古巴转让八项基本药物(抗生素,抗疟疾药,儿童退烧药)的原料药生产技术。
  
  共同体投资银行提供贷款两千三百万南元,用于翻修哈瓦那生物技术园区的三座原料药车间。
  
  共同体成员国承诺,未来十年从古巴采购不少于五亿南元的药品和生物制品。
  
  这是美国封锁古巴三十七年来,古巴医疗产业获得的最大一笔外国投资。
  
  埃内斯托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诊室里的补液盐从不断供,维生素从不断供,那只七岁海地女孩的皮肤真菌感染在一个疗程内明显好转。
  
  女孩出院那天,她的父亲,那个甘蔗园日结工,蹲在医院门口,用海地克里奥尔语和蹩脚的西班牙语混合着,不断重复一句话。
  
  翻译告诉埃内斯托:“他说,在古巴,有人把他女儿当人。”
  
  埃内斯托摘下听诊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1991年那个饥饿的冬天。
  
  想起差点退学时,教授对他说的话:“埃内斯托,当医生不是为了过好日子。”
  
  “是为了让那些没过上好日子的人,有机会活下去。”
  
  他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窗户。
  
  加勒比海的咸风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热带温暖。
  
  窗外,哈瓦那老城的轮廓依然破旧,许多建筑的墙皮剥落,露出三十年前的砖坯。
  
  但港口那边,七艘灰色舰艇的轮廓依然清晰。
  
  它们还没有离开。
  
  ……
  
  哈瓦那,古巴外贸部。
  
  部长里卡多·卡布里萨斯坐在办公桌前,面对一摞厚度超过四十厘米的文件。
  
  这是南方共同体与古巴框架协议项下的首批落地项目清单。
  
  他不是没见过外国投资协议。
  
  苏联时期,他负责对接经互会项目,每年过手的卢布贷款数以亿计。
  
  苏联援助是慷慨的,石油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糖收购价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重型机械和军用装备半卖半送。
  
  但苏联援助也是“异化”的。
  
  卡布里萨斯在1989年访问莫斯科时,一位苏联计划委员会官员醉后对他说:
  
  “卡布里萨斯同志,你们古巴人知不知道,我们卖给你们的石油,其实是我们从西伯利亚用四十年老管道输送来的成本价?你们卖给我们的糖,我们在黑海精炼后转手出口,赚的外汇足够买两倍石油?”
  
  卡布里萨斯知道。
  
  他知道古巴经济对苏联的依赖,已远超殖民时代西班牙对古巴的盘剥,至少西班牙人还允许古巴人自己定价烟草。
  
  苏联解体后,依赖戛然而止。
  
  古巴用了五年时间,把单位GDP能耗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二。
  
  没有苏联石油,就用人力替代机械,用畜力替代石油,用一切可能的方法活下去。
  
  现在,卡布里萨斯面对的不是“援助”。
  
  是贸易。
  
  清单第一条:
  
  马列尔港集装箱码头特许经营权合资项目,共同体投资方:南方港口集团(持股49%)
  
  古巴合作方:古巴港务局(持股51%)
  
  投资总额:2.7亿南元
  
  期限:30年
  
  清单第二十三条:
  
  哈瓦那—圣地亚哥铁路复线项目
  
  共同体承建方:九黎中铁(持股40%),巴西奥德布雷赫特(持股30%)
  
  古巴合作方:古巴铁路联盟(持股30%)
  
  投资总额:4.2亿南元
  
  运营期:25年
  
  清单第七十一条:
  
  古巴生物技术园区原料药车间交钥匙工程
  
  共同体承建方:九黎医药工程公司
  
  古巴合作方:古巴基因工程与生物技术中心
  
  合同金额:2300万南元
  
  卡布里萨斯翻到最后一页。
  
  他停住了。
  
  那是古巴的出口清单。
  
  镍:年供应量2.2万吨(约占古巴年产量的40%),价格参照伦敦金属交易所现货价,无折扣,无补贴,无“社会主义兄弟价”。
  
  药品:年供应额不低于5000万南元,品种及价格由双方企业年度商业谈判确定。
  
  蔗糖:年供应量40万吨,价格参照纽约11号原糖期货结算价。
  
  朗姆酒:南方共同体酒类进口商承诺,未来五年年均采购量不低于150万箱。
  
  雪茄:双方正在谈判原产地标识保护协议。
  
  没有任何赠予。
  
  没有任何低于市场价的优惠。
  
  也没有任何高于市场价的溢价。
  
  卡布里萨斯慢慢合上文件夹。
  
  他想起三十四年前,1963年,他作为年轻外贸官员随代表团访苏,签署第一份苏古贸易协定。
  
  协定签字后,苏联外贸部长拍拍他的肩膀,用带着伏特加气息的口吻说:
  
  “同志,欢迎来到社会主义国际分工。”
  
  现在,没有人拍他的肩膀。
  
  只有那份长达四十厘米的清单。
  
  镍换港口特许经营权。
  
  药品换铁路改造技术。
  
  蔗糖换太阳能电池板。
  
  这不是援助。这是贸易。
  
  但贸易比援助持久。
  
  因为援助可以一夜停止,贸易一旦流动起来,切断它需要支付的代价,失业,违约,供应链中断,会让任何试图切断它的人犹豫。
  
  卡布里萨斯站起来,走到窗前。
  
  马列尔港方向,两台红色的集装箱桥吊正在暮色中缓缓转动。
  
  那是南方港口集团安装的第一批设备,起吊能力六十五吨,每年可以为马列尔港增加三十万标箱的吞吐能力。
  
  他想起1963年那位苏联外贸部长的“社会主义国际分工”。
  
  也许,那也是一种分工。
  
  但那种分工,古巴是被分工的一方。
  
  现在,这份四十厘米厚的清单,是古巴自己谈成的分工。
  
  卡布里萨斯没有流泪。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红色桥吊转完最后一圈,暮色沉入加勒比海。
  
  然后他转身,在文件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
  
  3月,关塔那摩美军基地。
  
  德文·琼斯即将退役。
  
  他的合同期三年,再过四十五天就可以回俄亥俄老家。
  
  家乡的朋友在脸书上晒社区大学录取通知书,晒女朋友,晒新买的二手皮卡。
  
  德文没有女朋友,没有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没有皮卡。
  
  他只有三年加勒比海阳光晒出的深色皮肤,和每月存下的六百美元津贴。
  
  他不知道自己回代顿能干什么。
  
  也许进沃尔玛当理货员。
  
  也许申请社区大学的电气工程专科,他这三年在基地自修了电路原理,还自学了一些PLC编程,因为那六台白色风机的维修手册里全是这类词。
  
  退役前最后一周,德文申请了一次“特殊外出”。
  
  不是去关塔那摩镇上采购。
  
  是去风力发电场。
  
  他通过基地的社区联络官,向古巴方面提交了参观申请。
  
  古巴人三天后回复:允许参观,需由基地正式出具身份证明,并有古巴能源部人员陪同。
  
  德文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提出这种申请。
  
  也许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些白色机器运转时,叶片搅动的气流会不会比瞭望塔上感觉到的更真实。
  
  3月17日,德文穿过关塔那摩基地西侧的铁丝网门。
  
  这是他三年驻守生涯中,第一次踏上铁丝网另一侧的土地。
  
  风力发电机基座下的阴影很凉爽。
  
  他伸出手,触摸塔架表面。白色油漆光滑,没有锈迹,铭牌边角锋利,才运行五个月,连海风的盐蚀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
  
  陪同的古巴能源部工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深蓝色工装,说英语时带着浓重的西班牙口音。
  
  “你是第一个申请来参观的美国军人。”她说。
  
  德文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知道这台风机的控制系统是哪国产的吗?”工程师问。
  
  德文摇头。
  
  “九黎,远程监控终端在西贡,数据每五秒刷新一次,我们关塔那摩本地操作员只能读取数据,不能修改参数。”
  
  她停顿。
  
  “但如果西贡切断通讯,本地操作模式会自动激活。设计上预留了百分之百的自主运维能力。”
  
  德文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这不是援助。这是买卖。
  
  买方有权知道怎么修。
  
  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地面上。
  
  风机运转的低频嗡鸣透过混凝土基座传导进土壤,他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稳定的震动。
  
  每转一圈,产生一点五度电。
  
  每产生一度电,就有几只光伏板,几台冰箱,几袋补液盐,不需要穿越那二十二公里被巡逻艇切割的海峡。
  
  德文站起来。
  
  “谢谢。”他说。
  
  工程师点点头,没有问他“谢什么”。
  
  三十分钟后,德文走回铁丝网门。
  
  门卫查验他的证件,放行。
  
  他回到基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月后,德文·琼斯退役。
  
  他没有回俄亥俄。
  
  他申请了迈阿密戴德学院的电气工程技术专业,用三年存下的津贴付了第一年学费。
  
  他的毕业论文题目后来发表在《加勒比可持续能源期刊》
  
  《关塔那摩湾区域风电资源评估及电网并网方案研究》
  
  论文扉页的致谢栏,德文写道:
  
  “感谢古巴能源部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工程师的技术指导,以及,那六台让我第一次理解‘未来’模样的风力发电机。”
  
  ……
  
  5月1日,哈瓦那,革命广场。
  
  八十万人聚集在这里。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崭新的雕塑
  
  是一艘不锈钢铸造的古代商船,帆樯高耸,船舷刻着明代航海家郑和的船队标志,桅杆顶飘扬着南方共同体的蓝色星球旗。
  
  雕塑基座镌刻着三行西班牙语:
  
  1492年,有人从东方来,把我们叫做印度人。
  
  1898年,有人从北方来,把我们叫做保护国。
  
  1994年,有人从东方来,问我们:你们想叫什么?
  
  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在每一个古巴人心里。
  
  卡洛斯·佩雷斯,站在人群边缘。
  
  他的妻子从迈阿密回来了。
  
  移民官检查她的古巴护照,微笑,盖章,说:“欢迎回家。”
  
  妻子没有哭。
  
  她只是在行李提取厅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墙上的巨幅海报:
  
  “古巴——南方经济共同体正式成员国”。
  
  蓝色星球旗与古巴三色旗并列,高度相等,尊严相等。
  
  卡洛斯走过去,握住妻子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走出机场,坐上那辆1996年产的九黎“长城”牌出租车,驶向十月十日区那栋拥有冰箱的房子。
  
  5月1日,古巴正式成为南方经济共同体第四十八个成员国。
  
  当天,华盛顿国务院的新闻发言人用四十七秒念完一份两段话的声明,不接受任何提问。
  
  当天,联合国大会以一百四十三票赞成,两票反对,二十三票弃权通过决议,呼吁美国解除对古巴的经济,商业和金融封锁。
  
  反对票:美国,鱿鱼。
  
  这是美国在联大关于古巴封锁问题的投票中,第一次仅获得一票支持。
  
  当天,西贡。
  
  龙怀安没有发表讲话。
  
  他只批转了一份备忘录给南方共同体发展评估署,附手写批注:
  
  下次,不要等被封锁的国家来求援。
  
  去找那些还没有被封锁,但已经听到风声的国家。
  
  告诉他们:贸易通道是通的。
  
  门一直开着。
  
  只需要他们自己迈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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