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巴尔干的铁犁 (第2/2页)
科索沃塞族神父闭上眼睛,嘴唇嚅动,默念祷词。
联合国观察员在本子上写字,写了又划掉,没有形成任何句子。
谈判进行了十七天。
5月24日,第一条共识:冲突各方立即无条件停火。
北约暂停一切对南联盟境内目标的轰炸行动。
南方共同体舰队为亚得里亚海国际水域提供“中立航行安全保障”,确保人道主义物资海上通道畅通。
5月29日,第二条共识:科索沃在塞尔维亚共和国内部实现实质性自治。
自治范围包括教育,文化,卫生,地方警务和区域经济发展。
塞尔维亚中央政府保留外交,国防,货币政策和统一市场管理权。
6月3日,第三条共识:设立“科索沃各族群权益保障委员会”,由阿尔巴尼亚族,塞尔维亚族,土耳其族,罗姆族等各方按人口比例派代表组成。
委员会对任何可能涉及族群歧视的地方法规拥有一票否决权。
6月7日,第四条共识:塞浦路斯框架协议附件。
这是整个谈判最关键、也最沉默的一节。
附件A:人口迁居与财产补偿框架
任何居民有权在自决原则下,选择留在原住地或迁居至族群主体地区。
选择权行使期为协议生效后三年。
选择迁居者,其不动产由政府设立的“巴尔干不动产补偿基金”按战前公允市价收购。
补偿基金由南方共同体投资银行首期注资5亿美元,欧盟认缴3亿欧元,美国认缴2亿美元,塞尔维亚政府以国有企业股权折抵认缴1亿美元。
收购后的房产优先用于安置选择迁居的对方族群居民。
安置顺序采取“双向置换”原则:一名从科索沃北部迁往塞尔维亚中部的塞族居民腾出的房产,优先分配给一名从塞尔维亚南部迁往科索沃的阿族居民。
任何人不因迁居选择而丧失南联盟公民身份。
迁居者在新定居地享有与原住居民同等的就业,教育,医疗,社保权利。
附件B:边界勘定与互认
塞尔维亚与科索沃自治省之间的行政边界不作主权性质变更,但双方同意以当前实际控制线为基础,在南方共同体主持下进行精确测绘和联合勘定,以消除治安管辖灰色地带。
双方承诺不以任何形式单方面改变勘定边界。
任何关于边界性质的政治争议留待二十年后双方协商解决,此期间不影响边界两侧居民的正常往来和经济活动。
附件C:南方共同体保障条款
为确保附件A及附件B之忠实履行,南方共同体应塞尔维亚共和国及科索沃自治省双方邀请,在科索沃境内派驻“和平履约监督团”,任期十年。
监督团兵力不超过2000人,任务限于监督停火,协助民事重建,为少数族群返回原住地提供安全护卫。
监督团指挥权属南方共同体驻塞浦路斯海军司令部,但执行任务前应通报塞尔维亚政府和科索沃自治当局。
塞浦路斯共和国政府作为南方共同体成员国,为监督团提供后方基地,后勤补给和人员轮换通道。
该安排不损害塞浦路斯共和国主权,不影响塞浦路斯问题最终解决进程。
十年任期届满后,南方共同体承诺将联合国框架,除非塞尔维亚,科索沃双方以书面形式共同要求延长。
6月10日,塞浦路斯框架协议正式签署。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一个国家集团以外交—军事复合手段,强行按停一场正在进行的战争,并迫使交战各方接受一个“不预设胜利者”的和平方案。
没有胜者。
没有败者。
只有幸存者。
……
7月,科索沃,米特罗维察。
老米洛拉德·约万诺维奇坐在自家院子里的核桃树下,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那份是塞尔维亚语,盖着塞尔维亚共和国土地管理局的红色公章。
右边那份是阿尔巴尼亚语,附有欧安组织和南方共同体监督团的翻译认证。
标题一样:《不动产处置选择权声明》。
他七十三岁了。
1944年随父母从黑山迁来科索沃,那时这里还叫“科索沃和梅托希亚自治省”。
他在伊巴河边娶妻,生子,丧妻,送走两个去贝尔格莱德读书的儿子,埋葬出生三天就夭折的孙女。
核桃树是他1948年栽的,树龄五十一年。
树干直径已经超过他的腰围,每年秋天能打下四大筐核桃,妻子活着时用来做核桃糖,妻子走后他送给邻居。
邻居是阿族人,姓克拉斯尼奇。
老米洛拉德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知道那家男主人战前是大学老师,3月逃去了马其顿,房子被“科索沃解放军”征用过,窗户全碎,院子里长满野草。
六个月前,如果有人问他:你愿意把房子卖给政府,搬到塞尔维亚中部去吗?
他会把那人赶出院子。
六个月后的今天,他读完了那两份文件。
补偿价格:每平方米430第纳尔,经独立评估师确认,为该房产市场公允价的92%。
搬迁补贴:一次性发放6000第纳尔,用于支付搬家费用及新居安置。
65岁以上老人额外补贴2000第纳尔。
新居安排:可选择以下两种方式之一。
A.在塞尔维亚中部任何城镇购买同等面积的私有房产,购房款由补偿基金直接划拨至卖方账户。
B.接受政府提供的保障性公寓,50年使用权,月租金不超过申请人月养老金的15%。
公民身份:不因迁居丧失南联盟公民身份。
新定居地享有与原住地同等的社保,医保,教育权利。
老米洛拉德的儿子昨天从贝尔格莱德打来电话。
“爸,过来吧。我们单位旁边有套公寓,两室一厅,电梯楼,冬天有暖气。”
老米洛拉德没有回答。
他挂断电话,走到核桃树下,用手掌抚摸粗糙的树皮。
1948年春天,他用铲子挖坑,把手指粗的树苗栽进土里。
那时候他二十一岁,新婚,对未来一无所知,只知道这棵树会活得比自己长。
他想:如果我走了,核桃树怎么办?
文件里说:果树按评估价单独补偿,品种每株80至250第纳尔不等,树龄逾五十年者额外加价30%。
他合上文件。
拿起笔。
签了字。
8月至12月,共有六十七万人在《不动产处置选择权声明》上签字。
他们带着补偿金离开原住地。
他们空出的房子,由另一方迁入。
政府没有强征过一平方米土地。
没有发生过一起因迁居引发的暴力冲突。
没有一例补偿款拖欠记录。
南方共同体投资银行巴尔干不动产补偿基金,共支付补偿金约46亿第纳尔。
其中16亿由塞尔维亚政府以国有企业股权折抵,30亿由共同体投资银行垫付。
这笔垫付款,通过亚非铁路桥东南欧支线的运营收益分成,全额回收。
……
科索沃北部,兹韦钱。
联合国测绘队的直升机降落在山顶的一块平地上。
队长是瑞典人,五十岁,参加过克罗地亚,波黑,纳戈尔诺—卡拉巴赫三次边界勘测。他说这是他职业生涯最简单的一次。
“没有争议区,”他对助手说,“因为双方根本没有要求争议。”
助手是新来的芬兰年轻人,刚从赫尔辛基理工大学毕业,第一次出外勤。
“为什么不争议?”
瑞典人指了指山下。
山下,伊巴尔河静静流过。
河南岸是米特罗维察的阿族社区,新建的公寓楼脚手架还没拆,红色广告牌写着某家九黎家电品牌的阿尔巴尼亚语标语。
河北岸是塞族社区,东正教堂的洋葱顶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
一座临时浮桥横跨两岸。
浮桥上,阿族商贩的卡车和塞族农户的拖拉机并排等待通行。
交通指挥员是个穿联合国警察制服的黑人,来自加纳,手持荧光指挥棒,表情平淡,像指挥任何一个普通城市的早高峰。
“他们要争议什么?”瑞典人说,“河南的人要去河北上班,河北的人要去河南卖菜。”
“边界对他们来说,不再是战壕,是高速公路收费站。”
塞尔维亚—科索沃联合勘界委员会提交最终测绘报告。
报告厚度317页,附图47幅,坐标点2137个。
报告扉页有一句话,用塞尔维亚语,阿尔巴尼亚语,汉语三种语言书写:
“本报告所述界线,系根据6月实际控制线测绘。”
“双方确认,此线不代表任何一方对科索沃最终地位的法律立场,亦不影响双方在未来适当时间就此问题进行政治谈判的权利。”
签字人:
塞尔维亚共和国国家测绘局局长
科索沃自治省地籍管理局局长
南方共同体代表没有签字。
他们是见证人,不是缔约方。
但所有人都知道:
没有那支2000人的“和平履约监督团”驻守在普里什蒂纳郊外的营地里。
没有那艘常驻利马索尔的航母战斗群的雷达,每天扫描亚得里亚海的天空。
没有那个在贝尔格莱德和普里什蒂纳之间往返六十七次的黄皮肤调解人。
这份报告不可能诞生。
……
希腊,塞萨洛尼基港。
第一列来自贝尔格莱德的集装箱班列驶入港口。
机车是九黎造的,塞尔维亚工程师调试,保加利亚司机驾驶。
货舱里装载的是:兹雷尼亚宁农机厂的联合收割机配件,克拉古耶瓦茨汽车厂的变速器总成,尼什电子厂的通信基站天线。
发往目的地:埃及亚历山大,阿联酋迪拜,九黎西贡。
这是“东南欧稳定与发展对话”的第一个实质性产出。
三年后,南方共同体邀请阿尔巴尼亚,波黑,保加利亚,克罗地亚,希腊,匈牙利,北马其顿,罗马尼亚,塞尔维亚,斯洛文尼亚,土耳其十一国交通部长,在塞萨洛尼基签署《东南欧运输共同体框架协定》。
协议核心只有一条:
统一过境报关文件格式,互认车辆检验合格证书,在主要边境口岸开设“绿色通道”,将货运卡车平均通关时间从7.2小时压缩至1.5小时以内。
没有慷慨的援助承诺。
没有复杂的争端仲裁机制。
只有一本统一印制的,用十二种语言印刷的,厚73页的通关指南。
东南欧区域内部贸易额增长217%。
贝尔格莱德—萨拉热窝—杜布罗夫尼克铁路复线改造工程开工。
这是亚非铁路桥欧洲延伸段的第一期,南方共同体投资银行提供优惠贷款6.7亿美元,塞尔维亚铁路公司以未来三十年线路运营收益权作为担保。
开工典礼那天,佐兰·达尼奇,前第250防空导弹旅指挥官,退役上校,现任塞尔维亚铁路公司安全顾问,站在杜布罗夫尼克老城外的隧道口。
他身边站着九黎工程师林远山,以及一位穿着塞尔维亚铁路制服的年轻人。
那是达尼奇的大儿子,尼古拉。
尼古拉三年前从贝尔格莱德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入职铁路公司,参与复线改造项目的桥隧设计。
“我爸以前打下过隐形飞机。”尼古拉对林远山说,语气里没有炫耀,更像陈述一个久远的事实。
林远山看了看达尼奇。
达尼奇没有回应。
他望着隧道口。
盾构机已经进场,巨大的圆形刀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S-125导弹发射架指向漆黑的天空,雷达屏幕上那个微弱的光点。
那是他职业生涯的顶点。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亚得里亚海岸边,儿子设计的铁路隧道即将贯通,第一列来自贝尔格莱德的货运班列将在明年春天驶过这条隧道,把塞尔维亚的汽车配件运往埃及,阿联酋,那个他从未去过的东方国家。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胜利”。
但他知道,尼古拉的孩子,不会像自己一样,一生都在等待某个夜晚的某个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