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铁轨与橄榄枝 (第2/2页)
实际涌水量仅为预测值的六分之一。
当晚,霍斯拉维收到九黎工程指挥部的正式文件,他被任命为扎格罗斯隧道群伊朗段施工顾问,任期五年,薪资按国际顾问标准,额外包括:每年两次赴九黎参加国际隧道技术研讨会,全额资助,子女教育补贴:每个未成年子女每年1200美元,若因工致残或死亡,抚恤金标准与九黎本国工程师相同。
霍斯拉维在文件最后一页签字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63年,巴列维国王访问胡齐斯坦,他作为青年工人代表被安排站在欢迎队伍里。
国王的专列从他们面前驶过,车窗深色,看不见里面。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火车。
二十九年后的这个夜晚,他将成为让火车穿越扎格罗斯山脉的人。
93年4月,伊拉克巴士拉省。
侯赛因·阿勒万把梯子架在椰枣树下。
这棵树是他祖父1917年栽的,树龄七十六年,比他父亲老,比他所有的兄弟老,比他记忆中的每一场战争都老。
过去两年,侯赛因一家靠把椰枣运到伊朗边境走私商贩手里换面粉,十公斤枣换五公斤面。
三天前,村长召集全村开会,来了几个穿黄背心的人。
“亚非铁路桥巴士拉维修段招工。”黄背心通过翻译宣布,“分三类岗位:轨道维护,信号系统检修,站台物流。”
“首期培训三个月,培训期月薪240南元,转正后360-540南元,伊拉克籍,无犯罪记录,初中以上学历均可报名。”
侯赛因去报了名。
培训在巴士拉火车站废弃的候车厅里进行。
九黎来的教官姓陈,教的第一课不是铺铁轨,是看图纸。
“轨道延米重量决定通过速度,”陈教官指着投影上的剖面图,“60公斤/米的钢轨,轴重25吨,设计时速120公里。”
“你们巴士拉到巴格达段一列火车拉1000吨椰枣,三天到伊斯坦布尔,一周到布达佩斯。”
侯赛因听不懂“轴重”和“延米”,但他听懂了“三天到伊斯坦布尔”。
他祖父的椰枣,七十年前用骆驼运到巴格达要走十二天。
三个月培训结束,侯赛因通过考核,成为巴士拉维修段第一名伊拉克籍轨道工。
他的工资是每月450南元。
第一个月发薪,他买了五袋面粉,三公斤羊肉,两桶食用油,用三轮车拉回村子。
妻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把一袋袋东西搬进屋,哭了。
“这钱干净吗?”她低声问。
侯赛因想了很久。
“轨道是铺给火车的,”他说,“不是铺给军队的。”
他没有再解释。
93年底,巴士拉维修段伊拉克籍员工达到247人。
94年,伊拉克政府与九黎达成协议,铁路伊拉克段由南方共同体投资银行出资修建,建成后运营权归“伊拉克—九黎联合铁路公司”。
伊方持股51%,九黎持股49%,运营收益按股比分红,每通过一列火车,伊拉克政府收取固定过境费,每吨货物0.7南元。
萨达姆时代的复兴党机关报对此保持沉默。
但巴士拉的椰枣商贩开始打听:铁路什么时候通到巴格达?
93年11月,叙利亚东部沙漠,代尔祖尔省。
这里年降水量不足120毫米,蒸发量是降水量的三十倍。
苏联专家87年勘探过地下水,结论是“有,但埋深大,含氟高,开采不经济”。
九黎来的水文地质队带来了不同的设备。
队长刘工,56岁,参加过毛里塔尼亚沙漠供水工程。
他在代尔祖尔待了四十天,走了三百公里,最后在地形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凹地停下。
“打井。”他说。
叙利亚方面的工程师问:“这里?苏联人87年测过,含水层埋深520米,涌水量评估每小时不足15立方。”
刘工指着凹地东北侧的一条干涸河道:“46年航拍图显示这里有过季节性径流,苏联人测深点选在河道南2公里,岩性不同,我要打在古河道中心线。”
钻井打了两个月。
第63天,钻头在472米深处遇到裂隙带,泥浆泵压力骤降,钻具自由下落1.7米。
然后水涌上来了,不是苏联人报告里的“不足15立方”,是自流,初期涌水量每小时87立方。
含氟量1.9毫克/升,略超国标,但经简易处理后可达饮用标准。
消息传开,周围三十公里内的贝都因牧民骑着摩托,骆驼,甚至步行聚集到井场。
他们不关心什么铁路桥。
他们只想知道:这口井,归谁?
刘工坐在井架阴影里,和部落长老们喝了一个下午茶。
茶是阿拉伯红茶,加了豆蔻,煮了三遍。
他没讲国际法,没讲合同条款。
他只说了一句话:“井在这里三千年,我们只是找到了它,火车路过时会加水,你们可以卖水给火车。”
94年3月,代尔祖尔省东部部落联盟与“亚非铁路桥叙利亚段建设指挥部”签署协议:
部落联盟提供井点周边5平方公里土地的永久取水权,铁路方负责建造水塔,铺设输水管线,安装净化设备。
部落联盟获得铁路沿线指定站点的“优先供水商资格”,并获赠50台由九黎援助的光伏水泵。
协议签署仪式上,长老谢赫·穆罕默德用阿拉伯语致辞。
翻译把其中一段翻成中文:
“我父亲告诉我,法国人来这里,说要给我们修铁路,后来铁路只修到大马士革。我祖父告诉我,英国人来这里,说要给我们修输油管,后来油管只通到海法。”
他停顿,看向台下那群穿工装,晒得黝黑的亚洲面孔。
“你们说铁路会通到代尔祖尔。你们也带来了水。”
“我七十三岁了,我愿意等火车来。”
94年12月,西贡。
龙怀安在总统府听取了“亚非铁路桥”计划的三周年进展汇报。
截至1994年第四季度:
伊朗段:扎格罗斯一号隧道累计进尺8.7公里,二号隧道启动掘进,阿巴丹港铁路支线完成码头改造,已开始试运营,年吞吐量设计能力120万吨。
伊拉克段:巴士拉—纳西里耶段路基工程完成63%,巴士拉维修段已培训本地技工794人,首期30公里轨道开始铺设。
叙利亚段:代尔祖尔省东段选线完成,大马士革—阿勒颇既有线升级改造启动,沿线新凿深井7口,光伏水泵安装47套。
约旦,沙特,埃及段,进入勘测设计阶段。
北非延伸段(埃及—利比亚—突尼斯—阿尔及利亚—摩洛哥),已与五国签署合作谅解备忘录,首期重点工程,苏伊士运河铁路桥,进入可行性研究。
全线累计完成投资:31.7亿南元。
累计创造沿线国家直接就业岗位:4.8万个。
累计培训当地技工,工程师:1.2万人。
汇报结束,龙怀安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墙上那幅巨幅地图,从西贡到拉巴特的红色长线,已经不再是虚拟规划。
三年时间,它变成了一座座隧道,一截截铁轨,一口口水井,一张张培训证书。
“美国人问我们,修这条铁路的战略目标是什么。”龙怀安说,“欧洲人问我们,投资回报率怎么算,苏联人,现在是俄罗斯人问我们,是不是在搞新殖民主义。”
他停顿。
“你们猜我怎么回答?”
没有人接话。
“我说,目标是让两伊战争退役老兵,能种活他院子里的石榴树。”
他站起身,走向地图。
“回报率是那个老兵的儿子不必在十七岁穿上军装,而是可以去阿巴丹港开叉车,或者去德黑兰读铁路专科学校。”
他指着扎格罗斯山脉的位置。
“新殖民主义是强迫你买宗主国的商品。”
“我们是在强迫你卖自己的椰枣,自己的藏红花,自己的磷酸盐矿石。”
“强迫你相信自己能养活自己。”
他转过身。
“最难的不是修隧道,不是打水井,不是谈判二十三国关税互免。”
“最难的是让他们相信:我们真的只要火车通过,不要别的。”
幕僚长轻声问:“您相信吗?”
龙怀安沉默了几秒。
“我相信,”他说,“只要火车跑起来,运力满载,过境费按时到账,沿线商人从贸易中赚到钱,他们就舍不得让火车停下来。”
“舍不得,就不会回到战争。”
95年3月,伊拉克法奥半岛。
礼萨·卡里米,那个在霍拉姆沙赫尔挖石榴树根的前炼油厂仪表工,站在新铺设的铁路道岔旁。
他去年通过九黎与伊拉克方面的联合招聘,以“技术顾问”身份重返法奥。
这是88年他儿子失踪的地方。
法奥港铁路支线是亚非铁路桥的波斯湾出海口之一。
设计年吞吐量300万吨,主要货种:伊拉克椰枣,伊朗藏红花和阿曼转口商品。
卡里米的工作是,调试港口铁路信号联锁系统,那些控制火车进路,防止撞车的红绿灯。
他不知道自己儿子埋在哪里。
法奥半岛每一寸土地都被翻过三遍,地雷,炮弹,骸骨,层层叠叠。
但他知道新铺的轨道下,垫层碎石来自扎格罗斯山的采石场,他亲手参与钻探的那座山。
他俯身,把手掌贴在温热的铁轨上。
下午三点二十分,第一列测试列车从巴士拉方向驶来。
内燃机车牵引十节平板车皮,满载伊拉克椰枣,发往阿巴斯港,转船去卡拉奇。
卡里米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减速进站,制动闸瓦与车轮摩擦发出悠长的尖啸。
这是95年。
两伊战争结束第七年。
法奥港没有任何战争纪念碑。
但有铁轨。
铁轨伸向东方,伸向那些曾经互相炮击的城市。
铁轨不说话。
但火车会来。
95年9月
“亚非铁路桥”项目总部收到一封寄自伊拉克巴士拉的信。
信封是用旧报纸糊的,邮票缺了一角,邮戳模糊不清。
信纸只有一页,手写的阿拉伯文,附有英文翻译。
致铁路建设者:
我的名字叫法蒂玛·阿勒万,今年十二岁,在巴士拉维修段小学读五年级。
我的父亲侯赛因是巴士拉段的轨道工。
老师在课堂上问我们长大后想做什么。
我说想当火车司机。
老师说女生不能开火车,伊拉克没有女司机。
我说我可以是第一个。
我问父亲,火车什么时候通到巴格达?
父亲说,等你毕业的时候。
那我就等到毕业。
法蒂玛
信件被译成汉语在项目总部传阅。
没有人批示。
没有人把它归档进“宣传素材”文件夹。
它被压在一张扎格罗斯二号隧道贯通的照片下面。
照片里,阿巴斯·霍斯拉维,那个曾为巴列维国王修铁路,为革命卫队挖山洞,如今领着九黎顾问薪水的五十岁伊朗工程师,正和一群满脸岩屑的工人合影。
他们都笑着,露出被岩粉染白的牙齿。
信和照片并排放着。
窗外的西贡正在黄昏。
湄公河的支流在城市边缘安静流淌,像一条发暗的铁轨。
而一万三千公里外,另一条铁轨正在穿越荒原,山脉,河流,以及比山脉更难逾越的人心。
它走得很慢。
但它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