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大明星王益烁 (第2/2页)
累。不只是身体,是骨头缝里、灵魂深处透出来的那种疲惫。好像每一丝力气,每一分精神,都在过去那些日夜不休的战斗、算计、挣扎中被榨干了。
我甚至没力气脱掉身上那身散发着血腥、硝烟、汗臭和原油味的破烂军装,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硬板床上。竹楼顶棚漏下的几缕天光,晃得我眼睛发花。
然后,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彻底吞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没有梦,或者说,所有的梦都变成了混沌的背景噪音。时间失去了意义。偶尔能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走动、说话、甚至争吵的声音,但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也无法把我从深不见底的沉睡中拉出来。
直到……
“嘭!!!”
一声巨响,好像是门被狠狠撞开的声音,终于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我周围的混沌。
我猛地睁开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昏暗,然后才慢慢聚焦。竹楼的门歪在一边,田超超那个大块头正喘着粗气站在门口,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如释重负。
“师长!您可算醒了!”他一步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
阳光从破门和窗户的缝隙里斜射进来,有些刺眼。我喉咙干得冒火,浑身骨头像是生了锈,动一下都嘎吱作响。
“我……睡了多久?”我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天!整整三天三夜!”田超超把搪瓷缸子递给我,里面是温开水,“我怎么叫您都没反应,推您也不醒,吓得我……还以为您……”他没说下去,但眼圈有点红。
三天?我居然睡了这么久?接过缸子,我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缸,干涸的喉咙才稍微好受了点。
“部队……怎么样了?”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田超超脸色暗了暗,在我床边蹲下,低声道:“都安顿下来了。陆团长和刘团长在主持。清点完了……咱们从同古带出来的老底子,加上112团和先锋团,现在……现在能拿枪站着的,加起来不到两千三百人。这还不算躺在医院里那几百号重伤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减员……接近一个整团。”
接近一个团……我捏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具体数字,心口还是像被钝刀子捅了一下。那些面孔,那些名字……很多,再也见不到了。
“医院在哪儿?”我把剩下的水喝完,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睡了三天,肌肉都僵了。
“您慢点!”田超超赶紧扶住我,“就在镇子东头,原先是所教会学校改的。我扶您过去。”
我没拒绝他的搀扶。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力气在一点点回来,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依然如影随形。我看了看桌上那套崭新的少将服,没碰它,还是穿着这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旧军装,跟着田超超走出了竹楼。
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牲畜粪便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营区里安静了许多,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默默擦拭武器,有的在发呆,更多的是在睡觉。看到我出来,不少人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休息。
野战医院比我想象的还要拥挤和简陋。原先的教室、走廊、甚至院子里搭起的棚子下,都躺满了伤员。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排泄物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哭泣、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构成了一幅残酷的战争后景图。
我慢慢地走过一排排担架和地铺,看着那些缠满绷带、缺胳膊少腿、或者高烧昏迷的年轻面孔。他们有的认识我,挣扎着想抬手敬礼,被我用眼神制止;有的只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还有的,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在一个角落,我看到了卫生队仅存的两个小护士,她们眼睛肿得像桃子,正在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换药,动作轻柔,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们看到了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我朝她们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在这里,军衔、功劳、嘉奖电报,都显得无比虚伪和遥远。只有伤痛和死亡,是真实的。
“师长,”田超超在我身边低声说,“总司令部那边……这两天,英国人来了个少将,叫莎士比亚的,闹得挺凶。”
“莎士比亚?”我皱了皱眉,这名字可真够戏剧化的,“他来闹什么?”
“说我们……抢了他们的装备。就是咱们从油田撤下来时,‘借’的那些坦克、卡车,还有从他们溃兵手里‘收’的弹药。”田超超撇了撇嘴,“说得好像那些东西是他们家祖传的似的。”
我心里冷笑。该来的还是来了。
“后来呢?”
“杜副总司令和罗总司令好像没怎么表态。倒是那个美国老头,史迪威将军,”田超超脸上露出一点解气的表情,“他先发话了。直接怼那个莎士比亚,说那些装备都是美国通过什么‘租借法案’给英国人的,英国人到现在一个子儿还没付呢!还说,与其让英国人把这些好装备留给日本人,不如交给真正会打仗的人用。”
这倒像是史迪威的风格。实用主义,而且对英国人在缅甸的表现,他估计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莎士比亚肯定不服吧?”
“那可不,脸都气绿了。还想争辩,结果史迪威将军几句话就给他问住了,好像问他什么‘被一个联队包围的七千英军在哪里’、‘丢弃装备率先撤退的是哪国军队’之类的……具体我也没听全,反正那个莎士比亚少将最后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不过走之前,史迪威将军好像说了句,这批装备他会从租借法案里处理,让英国人别惦记了。”
我听完,心里没什么波澜。这点装备,比起我们付出的代价,算得了什么?英国人想要回去?好啊,拿仁安羌那七千条被我们救出来的命来换!
又在医院里默默待了一会儿,看着医护人员忙碌,看着伤员受苦,我心里那股郁结的闷气,还有因为沉睡而暂时压抑的怒火和悲凉,又慢慢翻涌上来。
“回去吧。”我对田超超说。
走出医院,下午的阳光依然刺眼。我回头看了看那栋充满痛苦的建筑,又看了看手中空了的搪瓷缸子。
少将?平满纳之星?
我掂了掂手里这个破缸子,它比那颗将星,比那些嘉奖电报,实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