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小鬼 (第2/2页)
张泠月忽然转过了身。
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张海客藏身的石柱阴影处。
张海客身体一僵,知道自己已被发现。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躲回更深的黑暗里,但张泠月的目光太平静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藏身的方向。
几秒的凝滞。
张海客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张泠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外家张海客,见过泠月小姐。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张泠月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
她微微颔首:“张海客。我记得你。”
她果然记得。
张海客心中微动,直起身,抬眼看向她。
“是。”张海客应道,斟酌着词句。
“方才仪式……海客也在观礼。”
“嗯。”张泠月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石门,语气平淡。
“仪式很顺利。”
顺利吗?
张海客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那股压下的不安再次翻涌。
他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急切:“泠月小姐……您……不担心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太直接了,太逾越了。
他一个外家子弟,有什么资格质问本家巫祝、族长最亲近的人之一?
但张泠月并没有动怒。
她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担心什么?”她反问。
张海客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无所遁形。
他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
“担心他!那个小……小官。他还那么小,古楼深处……那里面有什么,我们都知道一些传闻。他一个人进去,要面对什么?他……真的准备好了吗?族人们都在高兴,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那样的责任,那样的地方,真的是他一个人该承受的吗?”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眼睛紧紧盯着张泠月。
张泠月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那抹淡笑缓缓敛去。
她没有回答,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扇沉默的石门,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广场,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卷起她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
就在张海客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以一句“族中自有安排”将他打发时,张泠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几乎就要散掉,但张海客听清楚了。
“他必须承受。”
张海客怔住了。
张泠月转过头看向他,眼睛在昏黄灯光下,蒙着一层薄薄的冰雾。
“张海客,你是外家这一代中,颇为重视的子弟。你读过族史,知道张家的处境,也知道圣婴和族长之位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他愿不愿意、准没准备好的问题。这是他的血脉,他的出生,他被带回张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要走的路。区别只在于,是作为虚幻的圣婴被供奉然后废弃,还是作为实权的族长被推上前台,承担一切。”
“至于族人们高兴……他们需要一个象征,一个希望,一个能将涣散的人心重新凝聚起来的焦点。‘圣婴归位,族长有继’——这个说法,足够让他们暂时忘记内部的裂痕、外部的威胁,沉浸在一种虚幻的振奋里。这对现在的张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张海客听着她冷静到冷漠的话,后背竟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可是……”张海客喉咙发干,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路已经选了,门已经关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她看着张海客复杂难言的表情,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不过,你能来问我这些,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来放野那两年,你与他,确实有些情分。”
张海客苦笑了一下。
“谈不上多深的情分,只是……一起经历过生死,总归不一样。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是啊,很特别。”张泠月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再次飘向石门。
“特别到……或许,能走出不一样的路也未可知。”
这话说得有些模糊,张海客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
张泠月却已收回了目光,看向他。
“夜深了,此地不宜久留。你该回去了。”
张海客心中一凛,立刻躬身:“海客明白,多谢泠月小姐提点。”
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
“那……他何时能出来?”
张泠月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耐心等吧。”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身影融入廊道昏黄的灯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张海客独自站在空旷冰冷的广场上,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又望向张泠月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更冷了。
远处,最后一盏气死风灯也被执事取下,广场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那扇石门,沉默地矗立在深沉的夜色里,而门后的黑暗中,那个十五岁的小鬼,正在经历着什么,无人知晓。
张海客最终转身,沿着来路,悄悄离开了禁地边缘。
他能做的,或许只有像张泠月说的那样——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