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起灵 (第2/2页)
“带你回家。”
祭坛边,即将踏入黑暗的少年,背影僵硬了一瞬。
然后,张隆泽和张泠月都清晰地看到,在那青白色火光的映照下,少年的唇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却瞬间融化了他身旁所有的冰封与沉重。
他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了。
只要她在。
只要她承诺会找到他。
那么,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记忆的荒漠,是永恒的黑暗与孤独。
他都无所畏惧。
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无论是在这冰冷的宅院,还是在未知险恶的禁地,亦或是在未来可能遗忘一切的混沌深渊之中。
只要有她。
哪里都可以是归处。
他很开心。
这种情绪纯粹又强烈,甚至冲淡了仪式带来的凝重,让他踏入黑暗的脚步,都显得轻盈了几分。
然后,他不再停留,彻底消失在了石门后的浓稠黑暗之中。
轰隆——
沉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将那最后一丝微光与外界彻底隔绝。
祭坛上,只剩下七位肃立的长老,和那依旧熊熊燃烧着失去了某种温度的青铜火盆。
仪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长老们开始吟唱另一种调子的古老歌谣,声音苍凉而悠远,仿佛在呼唤,又仿佛在送别。
祭坛四周的地面上,亮起了事先以特殊颜料绘制的阵法纹路,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而石门之后。
是绝对的黑暗。
小官,从踏入这道门开始,他就已经是张起灵了。
他站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
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甬道,石壁潮湿冰冷,散发着浓郁的霉味和陈旧气息。
空气凝滞,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他沿着甬道向下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中央停放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椁。
棺椁是以整块的阴沉木雕凿而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棺盖是打开的。
张起灵走到棺椁边,低头看去。
棺内铺着厚厚的暗红色丝绸,丝绸上摆放着几样东西:一枚他带回来那个六角青铜铃铛;一卷以金线捆扎的古老兽皮卷轴;还有一把造型古朴、刃口泛着幽光的短刀。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翻身,躺进了棺椁之中。
身下的丝绸冰凉柔软,带着一股香气。
他仰面躺着,看着上方石室低矮的穹顶,和那微弱磷光勾勒出的模糊轮廓。
然后,他听到石室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七位长老鱼贯而入,围站在棺椁四周。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长老走到棺椁头部的位置,俯身,用那双稳定的手,握住了沉重的棺盖边缘。
张起灵躺在棺内,目光平静地看着上方大长老模糊的脸。
在棺盖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他的目光,好像穿透了石壁,再次落在了那个站在广场火光下对他说“带你回家”的女孩身上。
等我。
他在心中无声地说。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棺盖合拢。
绝对的黑暗降临。
同时降临的还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困倦感,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的意识。
他没有抵抗,任由自己沉入那片黑暗。
在意识完全消散前,他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发生变化。
时间的感觉,正在从他身上缓缓剥离。
瞬间与永恒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他听到很多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
是草木根系在泥土中缓慢生长的呼吸,是石壁深处地下水脉的潺潺流动,是遥远地面上雪花被脚步轻轻踩碎的脆响,是尘埃在这密闭空间中缓缓飘落、最终归于寂静的轨迹。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宏大而细微的共鸣。
他与这黑暗,与这石室,与这棺椁,乃至与更深处、更古老的某些存在,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很安静。
却又充满了无穷的“声音”。
他必须要睡去了。
带着这些奇怪的变化,整个人跌落进瞬间和永恒共存深不见底的深渊。
在沉入深渊的最后一刻,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即将停滞的思绪:
我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双琉璃色含着笑意的眼睛,一句轻柔的承诺。
还有……
棺椁外,隐约传来长老们齐声悠长的吟唱。
其中两个字,穿透厚重的棺木,传入他即将沉寂的耳中。
“起——灵——”
声音苍老,悠远,好像来自时间的彼岸。
棺椁被抬了起来,开始缓缓地移动。
颠簸,平稳,转向……感官残留的最后信息。
然后,就连这最后一丝属于外界冰冷的颠簸感,也彻底消失在了沉眠的黑暗里。
连同那个问题,那双眼睛,那句承诺。
一起,沉入了无边无际等待被重新唤醒的黑暗深渊。
石室外。
七位长老抬着那口沉重的阴沉木棺椁,沿着另一条更为隐秘的甬道,走向古楼的最深处的走廊外。
长廊最深处,有一个房间。
长廊里,挂满了六角铃铛。
而新任的族长,将在那里,完成最后的“继承”。
广场上。
青白色的火焰还在无声燃烧。
张泠月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然紧闭的石门,久久未动。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和薄纱大氅,猎猎作响。
腕上的渡厄不知何时,已彻底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