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乱炖”(二) (第1/2页)
张翼狠狠一夹马腹,靴子上的马刺扎进马肋,那匹青灰色的蒙古马吃痛,嘶鸣一声,速度骤然提了起来。
他是山海关镇游击,实授怀远将军(游击的散阶),今年三十有五。
十七岁顶了战死老爹的缺,在军中已经厮混了整整十八年,做过夜不收,当过高第的家丁亲卫,後来放出来做总旗,再到百总、千总,去年才升了游击。
此刻他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码头,握着马刀的右手虎口处老茧厚实,刀柄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
五百步。
这个距离对於骑兵冲锋来说,已经进入了最後加速的阶段。
张翼能感觉到胯下这匹蒙古马粗重的喘息,能感觉到马蹄敲击大地传来的震动,能听见身边两千多骑兵如雷鸣般的马蹄声混杂着巨大嘶吼声。
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股隐约令人兴奋的血腥气。
就在此时,码头上突然响起几声炮响。
「轰!轰!轰!————」
张翼心头一紧,本能地压低身子。
在辽东跟建虏打了十几年仗,他对火炮声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但随即他就发现,打过来的炮弹好像并不多。
第一发从头顶呼啸而过,落在左侧五十步外,溅起一大片泥土,随即弹了起来,继续向前,撞到一匹马,余势未减,又向前滚了十几步,砸倒了三四个躲闪不及的倒霉鬼。
第二发打高了,不知道飞哪去了。
第三发正中锋线中央,接连撞翻了三五个骑兵。
第四发————
张翼亲眼看见了第四发炮弹的轨迹。
那发实心弹以低平的弧线飞来,直接命中了右翼冲锋阵列,砸在地面後连续弹跳,像死神的镰刀般扫过一整队骑兵,数骑瞬间倒下,惨叫声被马蹄声淹没。
他前方二十步外一名骑兵的左前胸整个塌陷下去,肋骨断裂的「咔嚓」声即使在马蹄轰鸣中也能听见。
马上的骑兵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後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地上,再也没动。
四发炮弹,造成的伤亡加起来不到二十人。
对於两千余骑兵的冲锋集群来说,这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张翼心中一定,甚至咧了咧嘴,露出被两排熏黄的牙齿。
新洲藩兵?
就这?
他抬眼望去,码头防线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呵,那是什麽防线?
不过是依托十几栋砖瓦仓库和民房,用些车架、门板、木梁胡乱堆起来的矮墙,最高的地方也不过齐胸,许多地方缝隙大得能钻过一只羊。
墙後能看到一些黑色和灰色的人影在晃动,像是在匆忙布置什麽。
人数————
张翼看得不真切,但粗略估算一下,正面宽度约三百步,按照常见的防守密度,最多一千二百人,可能还不到。
而且,这些藩兵刚刚登陆,多半还都是一群软脚虾,连站都站不稳吧。
这样的兵,能有什麽战斗力?
「弟兄们!」张翼兴奋地大声嘶吼,声音在马蹄声中传得不远,但身边的亲兵家丁都能听见,「看见了吗?前面就是一堆破烂木头!————一群晕船的软脚虾!冲过去,将他们都砍了!」
「吼————」身边的骑兵发出一阵嚎叫。
张翼心中盘算着,冲到那道粗陋的拒马墙前大概会有些麻烦,那些堆叠的车架、门板需要绕开或者撞开,可能会损失百十来人。
但只要冲破障碍,後面的战斗就简单了。
骑兵冲进步兵阵中,尤其是在这种仓促构建、毫无纵深可言的防线里,那就是屠杀。
这些新洲藩兵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奔逃,然後被马刀从背後一个个砍倒O
他甚至开始想战後能缴获什麽。
新洲藩兵据说很有钱,装备精良,那些火炮、火统、甲具,还有海船上运来的物资————
对了,总镇说要捉些俘虏,跟天津城里的守军换些粮食————
你们不是不给粮吗?
我们用你们自己人的命来换!
四百五十步。
已经能看清仓库小窗,能看清矮墙上插着的几面红色旗帜,能看清拒马墙後那些藩兵的慌乱的动作。
突然,海上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不是刚才那种零星的炮响,而是连绵的、密集的、仿佛天际裂开般的巨响。
离岸一里外的海面上,七八艘巨大的战舰侧舷喷出数十团火焰和浓烟,白烟瞬间连成一道墙,将半边海面都遮蔽了。
然後,天空中出现了无数个黑点,尖啸着扑来。
「海上有炮!————海上!」有人凄厉地大喊。
然後,弹雨落了下来。
真正的弹雨!
不是四发,是四十发、六十发、也许更多。
一颗颗巨大的弹丸以各种角度砸进冲锋的骑兵集群中。
第一颗炮弹砸在张翼右侧四十步外。
它不是直接命中人群,而是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大片泥土碎石。
然後,弹跳起来的炮弹变成了最恐怖的死神—它保持着几乎水平的角度,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横扫而过。
「噗嗤!」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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