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9章雨夜的茶,雨又下了起来 (第1/2页)
周明宇来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他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手里提着保温袋,站在工作室的廊檐下收伞,动作不疾不徐,伞面的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林微言透过玻璃窗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沈砚舟总是急匆匆跑进雨里,伞打得歪歪斜斜,雨水总会打湿半边肩膀。
“等久了吧?”周明宇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凉意。他把保温袋放在前台的桌子上,抬头对她笑了笑,“汤面还烫着,趁热吃。”
“谢谢。”林微言走过去,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个双层饭盒,上层是面,下层是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罐桂花糖藕。都是她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周明宇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猜的。你一工作起来就忘了时间,以前在大学图书馆就这样,经常饿到胃痛才想起来吃饭。”
林微言怔了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那时她还在读本科,整日泡在图书馆修复古籍,周明宇在医学院,有时会绕路过来看她,顺便带点吃的。他总是记得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连她生理期会痛经,都会提前备好红糖姜茶。
五年了,有些习惯他还没忘。
“坐吧。”她把饭盒拿到会客区的小圆桌上,又去倒了两杯热水。周明宇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拆开一次性筷子,忽然说:“你眼睛有点红,昨晚没睡好?”
林微言下意识摸了摸眼角:“可能是修书时间长了,光线不好。”
这不是真话。昨晚她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沈砚舟说的那些话,还有那本《花间集》。但周明宇没追问,只是把汤面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面是苏式细面,汤头清亮,铺着焖肉和鳝丝,还有几颗碧绿的鸡毛菜。林微言挑起一筷子,热气氤氲上来,熏得眼眶发酸。她低头吃面,听见周明宇温和的声音:“慢点,小心烫。”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顿饭。窗外的雨声渐大,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吃完最后一口面,林微言放下筷子,周明宇适时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擦了擦嘴,终于问:“你妈妈什么时候来的杭州?”
“前天。她来参加一个中医研讨会,顺便看看我。”周明宇收拾着饭盒,动作很自然,“晚上要是没事,就来家里坐坐?她一直念叨你,说好久没见林家的姑娘了。”
林微言想起周妈妈,那个总爱穿旗袍、说话软软的苏州女人。小时候周家还没搬去杭州,就住在书脊巷尾,周妈妈常来她家串门,带自己做的定胜糕、桂花糖藕。后来周爸爸工作调动,举家南迁,联系就少了,但逢年过节,周妈妈总会寄些特产来。
“好。”她点头,“我也好久没见阿姨了。”
周明宇笑了,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那说定了,六点我来接你。”
“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
“下雨,不好走。”他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持,“我开车,方便些。”
林微言没再推辞。她送周明宇到门口,看他撑开伞走进雨里。深蓝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巷子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她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直到凉风拂面,才转身回去。工作台上,《花间集》还摊开着,翻到温庭筠的那首《更漏子》。她昨晚睡不着,就着台灯看了半宿,此刻那些字句在脑海里浮现: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一字一句,都像在说她。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她试图修复《本草纲目》里的一页虫蛀严重的药方,但手总是不稳,浆糊涂了又涂,还是不平整。最后她放弃了,把工具收好,去院子里站着。
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老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绿得发亮。巷子那头传来孩子们放学回家的嬉笑声,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这是书脊巷最寻常的傍晚,烟火气氤氲在雨雾里,温暖又踏实。
可她的心是乱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晓曼发来的微信:“林小姐,明天下午三点,街角咖啡馆,方便见一面吗?有些事想当面和你聊聊。”
林微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和顾晓曼只见过两次,一次是拍卖会,一次是上周在工作室。两人算不上熟,顾晓曼突然约她,会是因为沈砚舟吗?
她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收起来。雨丝飘到脸上,凉凉的。她忽然想起沈砚舟早上说的那些话——“我想把欠你的,一样一样还给你。”
可是有些东西,还得清吗?
五年前那个冬天,她在他租的房子里等了一整夜。从傍晚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凌晨。手机打了无数遍,都是关机。最后天快亮时,她收到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他就消失了。电话注销,微信拉黑,连租的房子都退了。她疯了一样找他,去他律所,人家说他辞职了;去他学校,导师说他休学了;最后找到他老家,邻居说他爸爸病重,转院去了北京,具体哪家医院不知道。
那段时间她是怎么过来的,现在想想都像一场梦。每天哭,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然后继续去图书馆修书。纸是脆的,墨是淡的,手抖得拿不住镊子,带她的老师看不下去,说微言啊,要不你休息几天?
她摇头,说不用。然后继续埋头工作。只有修书的时候,她才不用想他,不用想那些为什么,不用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让他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就这么一走了之。
后来她听说,他和顾氏集团的千金在一起了。再后来,她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他,穿着高级定制的西装,站在顾晓曼身边,出席某个商业活动。照片拍得很清楚,他侧头和顾晓曼说话,嘴角带着笑。
那一刻她终于死心了。把关于他的一切都收进箱子,塞在床底最深处。然后继续生活,读书,毕业,进博物馆,辞职,开工作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如果不是他又出现,如果不是那本《花间集》,如果不是他说那些话。
“林老师,下班啦。”实习生背着包从里间出来,笑嘻嘻地和她道别,“明天见!”
“明天见。”林微言回过神,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雨里,伞都没打,就这么冲出去了。年轻真好,有淋雨的勇气。
她锁好门,撑开沈砚舟昨晚给的那把黑伞,走进雨里。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但此刻只有她一个,显得空荡荡的。伞柄上似乎还留着他的温度,握在手里,熨帖着掌心。
走到巷口时,她犹豫了一下,拐进了另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青苔在雨天绿得发黑。走到底,是一家很小的旧书店,门脸破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闲云书肆”。
这是陈叔的店。
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光线昏暗,到处堆着书,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陈叔正坐在柜台后头,戴着老花镜看一本线装书,听见声音抬起头,眯眼看了半天,笑了:“是微言啊,下雨天还过来?”
“陈叔。”林微言收好伞,靠在门边,“我来看看那批民国杂志修复得怎么样了。”
“在里间晾着呢,你自己去看。”陈叔摘下眼镜,指了指后面,“看完过来陪老头子喝杯茶。”
里间更暗,只有一盏白炽灯悬在梁上。几排竹架上摊着泛黄的杂志,《良友》《东方杂志》《小说月报》,都是民国时期的旧物,纸脆得碰都不敢碰。林微言上个月接了这个活,一点点修补,现在已近完工。
她仔细检查每一页,浆糊干透了,修补的痕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这是她最满意的地方——修旧如旧,最大程度保留文物的原貌。就像时间留下的伤疤,可以修补,但不能抹去。
检查完,她回到前店。陈叔已经泡好了茶,紫砂壶,两个小杯,茶汤是清澈的琥珀色。
“坐。”陈叔给她倒了一杯,“尝尝,今年的秋茶,朋友从武夷山带来的。”
林微言坐下,抿了一口。茶很香,回味甘醇。她捧着温热的杯子,看陈叔慢悠悠地洗杯、斟茶,动作有种古老的韵律感。
“有心事?”陈叔忽然问。
林微言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我活了七十三年,见过的人比你看过的书还多。”陈叔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你这孩子,打小就不会藏心事。高兴了,眼睛亮晶晶的;难过了,就抿着嘴不说话。今天这嘴抿得,能挂油瓶了。”
林微言下意识摸了摸嘴唇,自己也笑了:“这么明显吗?”
“说吧,什么事?”陈叔又给她续了茶,“是不是为了沈家那小子?”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陈叔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却久久没喝。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屋里更静。良久,他才开口:“那孩子,这些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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