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3章图书馆的日光与暗影 (第2/2页)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林微言知道他想说什么——像大学时他们常去的那家小店。便宜,量大,老板娘总是多给一勺肉酱。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撒着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窗外是午后宁静的巷子。有那么一瞬间,林微言几乎错觉时光倒流,回到那些简单而明亮的午后。
“刚才那个人,”她忽然开口,“他真的不会找你麻烦吗?”
沈砚舟放下筷子:“这类案件牵扯的利益很大。那批古籍如果被证实是走私文物,不仅会被没收,相关人员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所以他们紧张是正常的。”
“但你一个人调查,会不会……”
“我不是一个人。”沈砚舟看着她,“律所有完整的支持团队。而且,顾氏作为原告方,也会提供资源。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我现在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重要的人。”
林微言避开他的目光,专注于碗里的面。
“微言。”沈砚舟的声音低沉下来,“五年前,我选择了一条自以为正确的路。我以为推开你是保护你,以为独自承受是最好的方式。但我错了。”
“有些选择没有对错。”林微言轻声说,“只是……结果不同。”
“那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脆弱,“如果我说,这五年的每一天,我都在为那个决定后悔?”
林微言握着筷子的手收紧。
“后悔改变不了过去。”
“但可以改变未来。”沈砚舟向前倾身,双手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坦诚的姿态,“我知道我需要时间证明自己,证明我不再是那个不得不向你撒谎的沈砚舟。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只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面馆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遥远。林微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些无法伪装的真诚与痛楚。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筑起坚固的城墙,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审视过往、理智地规划未来。但此刻,那些城墙正在出现裂缝,从内部开始崩塌。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发颤,“不是给你时间,是给我自己时间。我需要……想清楚。”
沈砚舟的眼中闪过一抹光亮,那是希望的颜色。“好。无论多久,我都等。”
老板娘过来添茶水,打断了这一刻的凝重。等她又离开后,气氛缓和了些。
“说点别的吧。”林微言转移话题,“你刚才说的案子,如果胜诉了,那些古籍会怎么处理?”
“按照程序,应该会移交文物部门。如果其中有特别珍贵的,可能会进入博物馆收藏。”沈砚舟顺着她的话题,“不过,原告顾氏可能会争取部分文物的保管权——毕竟他们是这批古籍的原始收藏者的后代。”
“顾氏……是顾晓曼家的公司?”
沈砚舟点头:“是的。顾晓曼的曾祖父是民国时期著名的藏书家,这批古籍很多是他当年的旧藏。战乱时期散失,这些年顾家一直在寻找。”
“所以你和顾晓曼的合作,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
“不止。”沈砚舟坦诚地说,“顾氏是我回国后接的第一个大客户。当时他们需要一个熟悉国内外法律环境的律师,处理一批跨国文物追索案件。我的背景和经验符合要求。”
他顿了顿,补充道:“顾晓曼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专业、果断、讲原则。我和她之间,从来都只有工作关系。”
林微言相信这个说法。那天顾晓曼来找她时,眼神坦荡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或敌意。
“她很欣赏你。”林微言客观地说,“那天她提到你时,说的是‘难得的人才’。”
沈砚舟苦笑:“她欣赏的是我能为顾氏创造的价值。在商言商,这很正常。”
面吃完了,茶也凉了。林微言看着窗外的日影西斜,忽然想起什么:“下午我还要回图书馆,约了王主任讨论一个修复项目。”
“我送你回去。”
“不用,很近。”
“让我送吧。”沈砚舟坚持,“就当……谢谢你今天的帮助。”
这一次,林微言没有拒绝。
走回图书馆的路上,两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初秋的风吹过街巷,带来隐约的桂花香。
在图书馆台阶前,林微言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
沈砚舟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是什么?”
“打开看看。”
林微言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展览门票——“明代书籍装帧艺术特展”,地点在省博物馆,时间是下周六。
“王主任说你对这个展览感兴趣,但票很难订。”沈砚舟解释,“我刚好有渠道拿到了两张。”
林微言确实想去这个展览,但放出预约的当天票就被抢光了。她甚至考虑过一大早去排队等退票。
“谢谢。”她把票小心地收好,“下周……我看情况。”
“不急。”沈砚舟微笑,“如果你有时间,告诉我。如果没时间,票可以转送给别人,不要浪费。”
他总是这样,给她足够的空间和选择。
林微言点点头,转身走上台阶。走到玻璃门前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舟还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风衣的下摆被微微吹起。那一瞬间,林微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
“你站在光里,像是从时间那头走来的人。”
她推开门,走进图书馆的凉意中。
王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她。看见她进来,老先生推了推眼镜:“和沈律师谈完了?”
林微言一愣:“您怎么知道……”
“他早上来申请查阅权限时提了一句。”王主任示意她坐下,“微言啊,作为你的老师,我本不该过问你的私事。但沈砚舟这孩子……我看着他这几个月来的努力,觉得有必要说几句。”
林微言安静地听着。
“他回国后不久就来找过我,问你的近况,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王主任慢慢地说,“我没有告诉他太多,只说你很优秀,在专业上很有建树。但他没有就此放弃,而是用他的方式重新接近你——通过古籍,通过你最热爱的东西。”
老先生顿了顿:“这世界上,有人用鲜花和蜜语追求爱情,有人用财富和权力证明自己。但沈砚舟选择的方式,是走进你的世界,理解你的事业,支持你的热爱。这样的用心,并不多见。”
“老师,我……”
“我不劝你做任何决定。”王主任抬手打断她,“我只是想告诉你,五年前你们分开时,沈砚舟来找过我一次。那天雨很大,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我家门口,问我该怎么弥补对你的伤害。”
林微言怔住了。
“我当时很生气,没有让他进门。”王主任回忆道,“但他在雨里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请您告诉她,总有一天,我会成为配得上她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这些年,我看着他在法律界一步步站稳脚跟,看着他处理那些复杂的文物案件,看着他从未忘记过你。”王主任叹了口气,“微言,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但能这样刻骨铭心又念念不忘的,不多。无论你最终怎么选择,老师都支持你。只是……别让过去的阴影,遮蔽了看清现在的心。”
林微言离开办公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回到了早上坐的那个靠窗位置。夕阳把整个阅览室染成金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时光的碎片。
她从包里取出那枚黄铜书签,放在桌面上。金属表面反射着夕阳,温暖而明亮。
手机震动,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下周如果你去展览,我可以当司机兼解说——我最近恶补了不少装帧知识。」
后面跟了一个笨拙的书籍表情。
林微言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好。周六上午九点,图书馆门口见。」
发送。
窗外,夕阳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林微言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心中那座冰封的城池,正一点点开始融化。
而这一切,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