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0章旧书脊上的星痕,天光未大亮 (第2/2页)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头:“好。”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完全照亮了工作台的一角。那册《漱玉词》摊开着,纸页上的虫洞在光线下无所遁形,但也因此,那些尚完好的部分显得格外珍贵——娟秀的小楷,淡雅的花边版画,还有纸页边缘手写的批注,字迹清秀,写着“易安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真闺阁之绝唱也”。
林微言忽然想,写这句批注的人,当年是以怎样的心情读这些词的?她是否也曾经历过误解与分离,在深夜里独自咀嚼那些“凄凄惨惨戚戚”的句子?
“这本书,”她轻声说,“修复完成后,我想把它留在工作室里,不卖了。”
沈砚舟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有些伤痕修复好后,就不该再流落在外了。”林微言说着,小心地合上书页,“它值得被好好收藏。”
她说的是书,但沈砚舟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此刻洒满工作室的晨光。
巷子里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卖豆花的阿婆在吆喝最后一锅豆花,声音苍老而悠长。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着,晨昏交替,日升月落,人们买早点,赶公交,开始平凡的一天。
但在这个堆满旧书的工作室里,有些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
就像被虫蛀的书页,一点一点填补上新的纸浆,虽然痕迹还在,但终究不再是破碎的模样。
沈砚舟重新拿起镊子,开始继续练习夹那些细小的虫卵。他的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一些,手腕更稳,力度控制得更好。
林微言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学这些?”
沈砚舟的手顿了顿。一颗虫卵从镊子尖滑落,在瓷盘里滚了半圈,停在边缘。
“因为我想了解你的世界。”他没有抬头,声音很低,“这五年里,我很多次想象你现在的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工作,每天和什么样的东西打交道,修复那些旧书的时候在想什么。但想象终究是空的,我想真真切切地看见,真真切切地理解。”
他抬起眼,看向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古籍、修复工具、晾晒的纸页。
“这些书对你来说,不只是工作,对吗?”
林微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有她修复了一半的明代医书,有刚托裱好的民国信札,有等待整理的清代家谱,还有沈砚舟送来的那一整箱受损古籍。
“它们是时间的证人。”她轻声说,“每一道折痕,每一个虫洞,每一处水渍,都是曾经有人阅读、珍视、保存过的证据。修复它们,就像是在和无数个过去对话。”
沈砚舟沉默地听着,眼神深得像井。
“五年前,”他忽然说,“我们分手前的那天晚上,你记得你在看什么书吗?”
林微言的身体僵住了。
她当然记得。那是个雨夜,她在图书馆等他,手里拿着一本刚从旧书摊淘来的《花间集》。那是晚唐五代词的选集,纸页脆黄,封面残破,但她一眼就喜欢上了——因为扉页上有前主人手抄的一句温庭筠的词:“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等了他三个小时,从黄昏等到闭馆。最后管理员来催,她才抱着那本书离开。雨下得很大,她没有带伞,书被雨淋湿了一角。回到家后,她一边用纸巾吸干书页上的水渍,一边等他电话。
电话是凌晨两点来的。不是他打来的,而是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我们分手吧。”
再后来,那本《花间集》被她收进了箱子最底层,再也没有翻开过。
“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天晚上,我父亲在医院抢救。”沈砚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手术费还差二十万。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手机握在手里,无数次想给你打电话,但最后……”
他停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最后我发了那条短信。”他说完,闭上眼睛,像是不敢看林微言的表情。
工作室里只剩下窗外的声音——风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谁家孩子在哭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遥远,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
林微言看着沈砚舟。他闭着眼,睫毛在微微颤抖,额角有细小的汗珠。这个在法庭上言辞犀利、无往不胜的顶尖律师,此刻脆弱得像一张绷到极致的纸。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一些细节——那段时间沈砚舟总是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接电话时会刻意避开她,有几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站在阳台抽烟,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她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总是摇头,把她搂进怀里,说只是工作压力大。
她信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肩上扛着的是怎样的重量?
“那二十万,”林微言听见自己问,“后来怎么解决的?”
沈砚舟睁开眼,眼里有血丝。“顾氏集团提出帮我父亲支付全部医疗费用,条件是让我加入他们的法务团队,并且……”他停了一下,“并且对外宣称,我在和顾晓曼交往。”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里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林微言终于明白了——当年那些传言,那些她无意中看到的沈砚舟和顾晓曼并肩走进酒店的照片,那些朋友欲言又止的提醒,原来背后是这样的真相。
不是为了攀附豪门,不是为了更好的前程。
是为了救父亲的命。
“你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可以——”
“你可以怎样?”沈砚舟打断她,声音嘶哑,“微言,那时候你刚考上古籍修复的研究生,学费都是贷款。你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怎么能把你拖进这个泥潭里?”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手,但在空中停住了,慢慢收回去。
“我知道你会说你不怕,你会陪我一起扛。但正是因为我了解你,我才不能那么做。”他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你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和一个可能随时失去父亲、背上巨额债务的人绑在一起。”
林微言说不出话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疼痛的,又夹杂着一丝迟来了五年的释然。
原来不是不爱了。
原来是为了爱,才选择离开。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洒满整个工作室。那些堆积的旧书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纸页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岁月的指纹。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工作台上。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很小,很旧,边角有些磨损。
林微言认得这个盒子——五年前,沈砚舟就是用这个盒子,装了他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一对很简单的银质耳钉,设计成小小的书卷形状。
“这个,”沈砚舟打开盒子,里面不是耳钉,而是一枚袖扣,“是你送我的二十二岁生日礼物。”
林微言怔住了。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黑玛瑙袖扣,方形,镶着细细的银边。她记得,那是她用第一个月兼职的工资买的,不是什么名牌,但挑了很久,因为他总是穿白衬衫,她觉得黑色袖扣会很好看。
分手后,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这五年,我一直戴着它。”沈砚舟拿起那枚袖扣,金属部分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每次上庭,每次签重要的文件,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摸一摸它。它提醒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值得我变得更好,值得我洗清所有的误会,重新站到她面前。”
他把袖扣放回盒子里,推到林微言面前。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也不求你回到我身边。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些年没说完的话说完,把该解释的解释清楚。”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然后,你可以重新决定,要不要让我留在你的世界里。”
林微言看着那枚袖扣。黑玛瑙在晨光下泛着幽深的光,像一口深井,倒映着五年的时光,五年的沉默,五年的等待。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绒表面。
就在这一刻,巷子里传来陈叔的声音,他在和什么人说话,声音洪亮,带着笑意。隔壁早点铺的油锅滋滋作响,炸油条的香气飘过来。更远的地方,有寺庙的晨钟响起,一声,两声,浑厚悠长,像是从很远的时间那头传来的回音。
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带着它所有的烟火气与喧嚣。
但在这个堆满旧书的工作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晨光在缓慢移动,从工作台移到青砖地,从青砖地移到墙面,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林微言爷爷生前写的:“修旧如旧,补破成新。”
修复的最高境界,不是把旧物变得崭新如初,而是在保留岁月痕迹的同时,赋予它新的生命。
就像那些被虫蛀的书页,补上matching的纸,留下修复的痕迹,但依然可以继续被阅读,继续承载文字,继续在时间里存在下去。
林微言拿起那个丝绒盒子,合上盖子。
“周五晚上七点,”她说,“我会去的。”
沈砚舟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终于破冰的春水。
“但现在,”林微言把盒子推回给他,“先把这个收好。我还有一本书要修,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她说着,重新戴上白手套,拿起镊子,小心地夹起另一片碎纸。动作专业而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但沈砚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收起盒子,重新拿起镊子,开始继续练习。这一次,他的手更稳了,眼神也更坚定。
阳光洒满整个工作室,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微尘,照亮了旧书脊上的烫金字迹,照亮了工作台上那些等待修复的伤痕,也照亮了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
巷子里的生活还在继续——阿婆收摊了,自行车铃铛声远了,谁家传来炒菜的香味。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着:缓慢地,安静地,带着旧纸和墨香,带着未说完的话和待修复的过往,一点一点,向前走去。
而那册《漱玉词》摊开在晨光里,纸页上的词句清晰可见:“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但最难将息的时候,终究会过去。
就像漫长的黑夜之后,总有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