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6章书脊巷的黄昏 (第2/2页)
林微言猛地抬头。
周明宇看着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微言,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说再多,也代替不了你的感受。我只希望,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为了任何人。”
他说完,站起身:“鸡汤趁热喝。我医院还有夜班,先走了。”
“周医生,”林微言叫住他,“谢谢你。”
周明宇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风铃又响了一阵,渐渐平息。
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林微言一个人,和一碗渐渐变凉的鸡汤。
她放下碗,走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那本《花间集》。翻开扉页,那行小字依然清晰:“赠微言。愿如星芒,永缀君侧。”
永缀君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砚舟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有一天晚上在操场散步,她问他:“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是即使知道会受伤,也还想靠近的勇气。”
她当时笑他太文艺。
现在想来,或许他早就预料到了,他们之间,注定会有伤痕。
只是她没想到,伤痕会这么深,这么久。
窗外彻底暗下来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孩子的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那是人间烟火,是她熟悉的、安稳的、可以预见的生活。
而沈砚舟,就像一颗突然闯入轨道的流星,打乱了她所有的节奏。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微言拿起来,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她工作室的窗户——从外面拍的,窗玻璃上倒映着巷子的灯光,还有她坐在窗边的模糊身影。看角度,应该是他站在巷子对面拍的。
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所以他刚才来过,在巷子对面站了很久,然后拍下这张照片,发给她。
什么意思?
林微言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我一直在。即使你不看我,我也在看着你。
就像那本书,那些袖扣,那些他记得的点点滴滴。
不是邀功,不是表白,甚至不是请求原谅。
只是存在。
只是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林微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良久,终于打下两个字:
“在哪?”
几乎是秒回:
“巷口。”
她放下手机,推开工作室的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脚步很轻,心跳却很快。巷子两旁的窗户里透出暖光,有电视的声音,有炒菜的声音,有老人咳嗽的声音——都是她听了二十八年的声音,是她生命里最安稳的底色。
而现在,她要走向的,是这片安稳底色之外,一个不确定的、可能再次带来伤害的、却又让她无法忽视的存在。
巷口的路灯下,沈砚舟站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看到她走来,他站直了身体,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微言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照片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意思。”沈砚舟说,“就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你偷拍我。”
“嗯。”他居然承认了,“对不起。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删掉。”
林微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像藏着很多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她就这么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然后说:“微言,我们分手吧。”
“沈砚舟,”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微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说:“因为这里有你。”
“那五年前为什么走?”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巷子深处传来狗吠声,谁家的孩子在哭,母亲柔声哄着。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果我说,”沈砚舟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五年前我走,是因为我不想拖累你,你信吗?”
林微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拖累我什么?”
“拖累你的未来,拖累你的人生。”沈砚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时候的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甚至可能……会毁掉你。”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林微言的声音提高了,“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把我推开?沈砚舟,你觉得这是为我好?”
“我知道不是。”他低声说,“我知道我错了。这五年,每一天我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告诉你真相,后悔用最伤你的方式离开,后悔……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林微言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在她面前低头的男人,忽然觉得很累。
“沈砚舟,”她说,“我累了。我真的累了。五年,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才让自己不再恨你,不再想你,不再在每个深夜醒来时,问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现在你回来了,说你有苦衷,说你后悔了。可是你知道吗?比起你当初的离开,我更恨的是……我更恨的是,我现在居然还会为你心动。”
她说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明明被你伤得那么深,明明周医生那么好,明明我可以过得很安稳……可是你一出现,我就全乱了。我恨这样的自己,恨这样的你,恨这该死的、不讲道理的感情!”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要把五年来积压的情绪全部倾倒出来。
沈砚舟看着她,眼睛也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抱她,却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最后只是递过去一张纸巾。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这三个字很廉价,但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微言,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也不求你重新接受我。我只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让我把这五年欠你的,都还给你。”
林微言接过纸巾,擦掉眼泪,却擦不掉心里的酸楚。
“怎么还?”她问,“五年的时间,五年的伤痕,你怎么还?”
“用我余生的时间,一点一点还。”沈砚舟看着她,眼神坚定得像在起誓,“如果你愿意,我们就重新开始,从朋友做起,从陌生人做起,都可以。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远远地看着你,守着你,直到你找到真正的幸福为止。”
林微言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她以为他会求她原谅,会解释当年的苦衷,会承诺未来。可他只是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就重新开始;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守着你。
没有逼迫,没有强求,甚至没有期待。
只是把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还给她。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香。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路灯。灯光晕开一圈光晕,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想起陈叔的话:“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是一辈子了。”
也想起周明宇的话:“如果你觉得,那个疤痕,值得用余生去抚平,那也是一种选择。”
她还想起很多年前,沈砚舟说:“爱情是即使知道会受伤,也还想靠近的勇气。”
勇气。
她还有勇气吗?
林微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看着沈砚舟,说:
“那本书,我修好了还给你。”
沈砚舟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好。”
“还有,”她继续说,“下周末,潘家园有旧书市集,我要去淘几本资料。”
沈砚舟愣住了,然后,眼睛里重新燃起光:“我……我可以陪你去吗?”
林微言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早上八点,巷口见。迟到的话,就算了。”
说完,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工作室。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
窗外,沈砚舟还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第007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