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4章书脊的裂痕 (第1/2页)
清晨六点,书脊巷还没完全醒来。
青石板路上残留着昨夜的雨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林微言推开“言墨轩”的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老友的问候。她习惯性地深吸一口气——墨香、纸香,还有陈年木架散发的沉静气息,这是她一天中最安定的时刻。
直到她看到工作台上那本《花间集》。
书脊开裂得更严重了,像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顶部一直蔓延到底部。昨天明明只是轻微脱线,她计划今天用鱼胶细细粘合,可现在……
林微言放下帆布包,戴上白手套,轻轻翻开封面。内页还是完好的,温庭筠的词句在泛黄的宣纸上静静流淌:“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可这裂开的书脊,让整本书像随时会散架的骨架。
她皱起眉。昨晚离开时她检查过所有窗户,都锁好了。店门是老式的铜锁,钥匙只有她和陈叔有。陈叔不会动她的工作台,更不会碰正在修复的古籍。
除非……
“微言,这么早?”陈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人提着保温桶,笑眯眯地走进来,“你婶子炖了鸡汤,说你最近脸色不好,补补。”
林微言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叔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不一定能注意到书脊的细微变化。而且,她不想让老人家担心。
“谢谢陈叔。”她接过保温桶,放在一边,“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陈叔走到工作台边,老花镜后的眼睛扫过那本《花间集》,眉头立刻皱起来,“哎哟,这书怎么裂成这样了?昨天看着还好好的。”
果然注意到了。
林微言抿了抿唇:“可能是昨晚温度变化大,胶老化了。我重新处理一下就好。”
陈叔没说话,弯腰仔细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对,这不是自然开裂。你看这裂口的边缘,太整齐了,像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被人故意撕开的。”
店里突然安静下来。巷子外传来早餐摊的叫卖声,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林微言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不愿意相信。在书脊巷开店五年,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这里的老街坊都敬重古籍,就连最调皮的孩子,经过“言墨轩”时都会放轻脚步。
谁会故意破坏一本正在修复的古书?
“会不会是……”陈叔欲言又止。
“是什么?”
“昨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巷子口来了几个生面孔。”陈叔回忆道,“穿得挺体面,但不像来逛旧书店的。他们在巷子里转了一圈,还在你这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当时在对面晒书,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两眼。”
林微言的心沉了下去:“长什么样?”
“两个男的,一个四十来岁,一个年轻些。年轻的那个手里拎着公文包,一直在拍照——不是拍风景,是拍店铺门脸,还有巷子的布局。”陈叔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微言,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麻烦。
这个词让林微言想起沈砚舟。想起他昨天离开时说的话:“有些事,你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难道……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应该不是。可能是开发商的人吧,最近不是传闻书脊巷要拆迁吗?”
“拆迁?”陈叔的音量提高了几分,“谁说的?我们这儿可是历史保护街区!”
“只是传闻。”林微言安抚道,“陈叔您别急,我去打听打听。”
送走陈叔后,林微言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本《花间集》,久久没动。晨光从雕花木窗斜斜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字句在光里跳跃,像在诉说什么。
她最终还是戴上手套,开始处理书脊。鱼胶要重新熬,纸要重新选,线要重新穿。这是慢工出细活的工作,急不得,也乱不得。
就像她和沈砚舟之间,那些断裂的过去,也需要这样一针一线地修补。可有些裂痕,真的能补得天衣无缝吗?
手机震动起来,是周明宇。
“微言,起床了吗?今天医院调休,我给你带了早点,红豆粥和油条,你爱吃的。”
林微言看着手里的鱼胶刷,再看看手机,突然觉得疲惫。周明宇的好,像春天的风,温暖而妥帖,从不要求什么,只是安静地存在。可她给不了回应,至少现在给不了。
“明宇,我吃过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今天店里有点忙,可能要修一天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晚上呢?新开的那家江南菜馆,你不是一直想去试试?”
“晚上也有安排了。”林微言说,“改天吧,改天我请你。”
挂断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周明宇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喜欢她,只是对她好。可有时候,这种好反而成了负担。
就像沈砚舟的出现,打乱了她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
快到中午时,店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米白色的套装,拎着爱马仕的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站在店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打量着门楣上“言墨轩”三个字,看了很久。
“请问……”林微言放下手里的工具。
“你是林微言?”女人走进来,高跟鞋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目光扫过店里一排排书架,最后落在林微言身上,“比照片上瘦。”
林微言站起身:“您是?”
“顾晓曼。”女人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很精致,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沈砚舟的朋友。”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林微言心上。她听过这个名字——在五年前,在那些流言蜚语里,在沈砚舟决绝离开后,所有人都在说,他攀上了顾氏的千金。
原来她就是顾晓曼。
“有什么事吗?”林微言没有握那只手,只是平静地问。
顾晓曼也不介意,收回手,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工作台上:“想请你帮个忙。我祖父收藏了一批古籍,有些破损,想找专业人士修复。听说你是这一行里最好的。”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电话,连头衔都没有。但纸张的质地、印刷的工艺,都透着低调的昂贵。
林微言没看名片:“抱歉,我手上的活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接不了新单子。”
“我可以等。”顾晓曼说,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也可以加钱。你开价。”
“不是钱的问题。”林微言转过身,继续处理手里的书脊,“修复古籍要看缘分,也看心情。我现在没心情接新活。”
这话说得不客气,几乎是在赶人。但顾晓曼没有走,反而拉过一张凳子坐了下来。她从包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想了想又放回去。
“沈砚舟找过你了,对吧?”她突然说。
林微言的手顿了顿。
“他就是这样,做事总喜欢绕弯子。”顾晓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嘲讽,“明明可以直接说清楚的事,非要弄得这么复杂。”
“顾小姐,”林微言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您是来替他传话的,那请回吧。我和他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外人。”顾晓曼重复这个词,笑意更深了,“对,我是外人。但有时候,外人看得更清楚。”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林微言面前:“打开看看。”
林微言没动。
“怕我害你?”顾晓曼挑眉,“放心,法治社会,我没那么大胆子。这里面是五年前的一些资料,关于沈砚舟为什么要离开你,为什么要来顾氏,为什么……要演那场戏。”
戏。
这个字让林微言的指尖发凉。
“我不感兴趣。”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自己都意外的坚定,“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真的过去了?”顾晓曼盯着她,“如果真的过去了,你为什么不敢看这些资料?如果真的放下了,为什么沈砚舟一出现,你就乱了?”
“我没有乱。”
“你有。”顾晓曼站起身,走到那排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书脊,“林微言,你知道吗?沈砚舟这五年,过得并不比你好。他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有别的选择,该多好。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他选了那条最痛的路,然后背着这个选择,走了五年。”
林微言不说话,只是看着工作台上那本《花间集》。书脊的裂痕在光线下格外刺眼,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父亲当时需要做心脏移植手术,费用是一百二十万。”顾晓曼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你们当时刚毕业,沈砚舟连律所的实习工资都还没拿到,你父亲的旧书店也刚经历过一场火灾,损失惨重。一百二十万,对当时的你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林微言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记得那场火灾,记得父亲一夜白了的头发,记得自己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也不过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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