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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0章雨夜来访

第0070章雨夜来访 (第2/2页)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却又在即将触碰到那灰扑扑的纸板时停住,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不能就这么直接碰,手上可能沾有湿气或不洁。
  
  沈砚舟一直紧紧盯着她的反应,看到她眼中骤然凝聚的专注和那几乎要碰触又克制住的手指,他紧绷的下颚线条似乎微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他将夹着古籍的纸板又往前送了送,让那本书更清晰地呈现在灯光下。
  
  “上个月,一个海外回流的私人藏品拍卖会上出现的。”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比平时更低一些,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案件的证据,“保存状态极差,起拍价很低,流拍了。委托人……是我的一位当事人,他家族有些渊源,但后人不识货,也不愿再投入保管。我以个人名义,买了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微言知道,能被送上拍卖会、哪怕流拍了的东西,也绝不会是“起拍价很低”那么简单。而且,“海外回流”、“私人藏品”、“家族渊源”……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你知道这是什么书吗?”林微言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锐利。修复师对古籍的敏感,让她几乎可以肯定,沈砚舟绝非“不识货”才买下。
  
  沈砚舟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台灯的光点和她的身影。“拍卖图录上只写着‘明代后期刻本,残损严重,内容待考’。但我找人初步看过……”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几个字:“可能是天启年间,苏州某坊刻的《程氏墨苑》零本,而且,很可能有套色初印的痕迹。”
  
  《程氏墨苑》!
  
  林微言的心脏猛地一跳。
  
  作为明代制墨名家程大约编撰的墨谱经典,本身就是古籍收藏和印刷史研究中的重要物件。而天启年间的苏州刻本,尤其是可能带有套色初印痕迹的零本,其文献价值和文物价值,更是难以估量。哪怕只是残存数页,对于研究明代版画、印刷技术和徽墨文化,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这样一件东西,竟然流落到拍卖会上,还因为“残损严重”而流拍,最后落在了沈砚舟手里?
  
  “你……”林微言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指责他不懂行、胡乱花钱?可他明明知道这是什么。问他为什么买?他刚才说了,是“以个人名义”。问他为什么要拿给她看?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问,沈砚舟在她沉默的注视下,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我咨询过几位行内的老先生,他们看了照片,都认为修复难度极大,几乎可以说是……‘死刑’。国内目前有把握接手、并且愿意花费巨大心力去尝试的人,屈指可数。”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灼热执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郑重的信任,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我记得你说过,修复古籍,有时候不只是技术,更是与时间、与损坏、与‘不可能’对话。最难的,最没希望的,恰恰最不该被放弃。”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落在寂静的屋子里,也落在林微言的心上,“所以,我把它带过来了。”
  
  窗外,雨声未歇,反而更显急促。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屋内近乎凝滞的空气打着节拍。
  
  工作台上,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那一方天地。那本残破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程氏墨苑》零本,静静地躺在灰色无酸纸板之间,像一段凝固的时光,一个沉默的邀约,也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沈砚舟就站在一步之外,肩头的衣料仍透着深色的湿痕,发梢还在滴水。他整个人带着室外的寒气和潮意,可他的眼神,他捧着那本“死刑”古籍的双手,却透出一种奇异的、灼人的温度。
  
  林微言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那本残书上。她能看清每一处虫蛀的孔洞边缘微妙的纤维断裂,能想象水渍晕染开墨迹时那种无奈的湮灭,能感受到纸张因岁月和损害而变得何等脆弱。这确实是一场希望渺茫的挑战,一次不知耗时多久、结果难料的跋涉。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她可以说自己手头工作已满,可以说修复难度太大、没有把握,甚至可以干脆地问他,凭什么认为她会接手?
  
  可所有的话语,都在触及他眼神的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信任;有紧张,但更深处,却是一种近乎托付的沉重。他冒着深夜大雨赶来,不仅仅是为了送一本残书。他是将一件他自己珍视(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也被行家判了“死刑”的东西,连同某种难以言明的、沉重的东西,一并捧到了她的面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是一个下雨天(那时她还不那么讨厌下雨),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他找到蜷在椅子上看一本冷门修复手册看到睡着的她,轻轻给她披上外套。她惊醒,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书,嘀咕了一句:“这本讲‘绝境修复’的,真难,好多案例看起来根本没希望了……”他当时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批注,说:“你看这里写的,‘所谓绝境,不过是前人未竟之路。心火不灭,纸寿可延。’”那时他眼里的光,和此刻竟有一丝奇异的相似。
  
  心火不灭,纸寿可延。
  
  八个字,隔着五年的光阴,穿过误解、分离、伤痛,裹挟着今夜的雨声,再一次清晰地回响在她耳边。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她自己有些清晰的心跳。木质食盒缝隙里溢出的、混合着药材清香的米粥温热气息,丝丝缕缕,飘散在空气中,与她惯常闻惯的纸墨清苦味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而又奇特的、属于此刻此地的气息。
  
  沈砚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捧著书的手,稳得出奇,仿佛感受不到丝毫重量或疲惫。潮湿的西装外套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宽阔而略微紧绷的肩膀线条。水滴顺着他额前几缕湿发,滑过高挺的鼻梁,悬在鼻尖,要落不落。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渐渐沥沥,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终于,林微言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短促而细微,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决断力。她抬起眼,目光从那本残破的古籍,移回到沈砚舟的脸上。她的眼神依旧复杂,带着未消的疏离和审视,但深处那属于修复师的、被挑战点燃的微光,已经无法掩饰。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试试”。
  
  她只是转过身,走向工作台旁边一个靠墙的多层储物架。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各种尺寸的檀木书匣、无酸纸盒和密封袋。她踮起脚,从最上层取下一个尺寸稍大的、内部衬有柔软丝绒的空白檀木书匣。然后又从旁边的恒温恒湿柜里,取出一副崭新的白色棉质手套,熟练地戴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走到沈砚舟面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平稳的、承接的动作。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工作状态下特有的清晰和冷静:
  
  “给我。”
  
  短短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动了某个紧绷的枢纽。
  
  沈砚舟一直凝视着她的动作,在她转身去取书匣和手套时,他眼底深处那抹几乎凝滞的紧张,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近乎喟叹的波动。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那夹着残书的灰色纸板,极其平稳、慎重地,转移到了她戴着白手套的掌心之上。
  
  完成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手套的边缘。隔着薄薄的棉质布料,那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灼伤人的力度。
  
  林微言稳稳地托着书匣,仿佛感受不到那点触碰。她垂下眼睫,所有的注意力已然全部灌注在掌心这“奄奄一息”的古老书页上。她转身,小心翼翼地将书匣放在工作台一侧空出的、绝对平稳洁净的区域,然后轻轻打开匣盖,就着台灯的光,开始更近距离地、以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观察着纸板间那脆弱的存在。
  
  沈砚舟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也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侧影。灯光在她的脸颊和颈项边沿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微微蹙着眉,嘴唇不自觉地轻轻抿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整个世界,仿佛在她凝视那本书的瞬间,就只剩下她,和那堆残破的故纸。
  
  雨声不知何时,已变得淅淅沥沥,温柔了许多。夜色依旧深沉,但这间飘着陈旧纸墨与淡淡食物香气的小屋里,某种坚冰般的隔阂,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托付”,悄无声息地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裂缝之下,是深埋的过往,是未愈的伤痕,是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
  
  但此刻,裂缝之间流淌出的,首先是一种无需言明的、关乎技艺与传承的郑重。
  
  沈砚舟的目光,从林微言专注的侧脸,缓缓移到那个被放在矮柜上的原木食盒。热气似乎不再冒出,但那份属于人间烟火的、朴素的暖意,仿佛还残留在这清冷的空气里。
  
  他知道,今晚他能留在这里的时间,可能就只剩下这食盒里渐渐凉却的温度了。而更漫长的、关于等待、关于弥补、关于那份被时光和误解掩埋的“程氏墨苑”般珍贵心意的修复之路,或许,才刚刚随着这场夜雨,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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