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9章补字如补心 (第2/2页)
“随便你。”她说,又低下头去补字。
但沈砚舟听懂了。他眼里有了笑意,很浅,但真实。
“那我六点左右过来。你想吃什么?还是我买?”
“都行。”林微言顿了顿,补充道,“别太辣。”
“好。”沈砚舟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林微言。”
“嗯?”
“谢谢。”他说,“谢谢你让我坐在这里,哪怕只是帮你拆线。”
门轻轻合上。修复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和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微言补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宣纸上那些重新完整的句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像这样被补上了一块。
原来补字如补心。补的不只是破损的纸页,还有那些被时间磨损的记忆,被误解撕裂的信任,被骄傲阻断的靠近。
下午过得很快。林微言又修完两本小册子,都是些民国时期的学生笔记,价值不高,但胜在有趣。她喜欢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里寻找过去的痕迹——某个学生记下的课堂笔记,空白处画的涂鸦,甚至是一两句惆怅的诗。那都是活过的人,活过的日子。
四点多,周明宇来了。
他提着一盒糕点,是林微言喜欢的桂花糕。见到她,他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林微言能看出那温和下的疲惫。
“昨天打你电话,你没接。”他把糕点放在桌上,“今天不忙,就过来看看。”
“昨天……有点事。”林微言给他倒了茶,“坐。”
周明宇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工作台。那里还放着两副碗筷,沈砚舟的灰色衬衫还搭在椅背上。他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恢复如常。
“沈律师今天来过?”他问得很自然,像在问天气。
“嗯,早上来的,帮我修了会儿书。”林微言没有隐瞒,“下午有事回去了。”
周明宇点点头,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茶水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表情。
“微言,”他忽然说,“我想去上海进修,那边的医院给了个机会,半年。”
林微言愣住。周明宇是市一院的心外科新秀,前途无量,去进修是好事。但太突然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几天。”周明宇看着她,“本来想和你商量,但……”他笑了笑,有些苦涩,“我觉得你需要空间。我也需要。”
林微言明白了。他在用他的方式退出,体面地,温和地,不让她为难。
“明宇哥,我……”
“别说对不起。”周明宇打断她,“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五年,是我一厢情愿。你给过我机会,是我没把握住——或者说,是我从来就没真正走进你心里过。”
他放下茶杯,笑容真切了些:“微言,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从你扎着羊角辫跟在我后面跑,到现在坐在这里修这些几百岁的书,我见过你所有的样子。我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道你的倔脾气,也知道你心软。但我也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是替代不了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西下,给书脊巷的屋檐镀上一层金色。
“沈砚舟回来的那天,我就有预感。你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哪怕你在生他的气,在躲着他,可你的眼睛会不自觉地追着他。”周明宇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试过,真的。我想,也许时间久了,你会看到我的好。但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林微言鼻子发酸。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上海是个好机会,我想去。”周明宇走回来,表情已经恢复平静,“半年,或者更久。也许等我回来,就能真的把你当妹妹看了。”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所以,别觉得欠我什么。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修你喜欢的书,爱你想爱的人。如果沈砚舟那小子再敢欺负你,告诉我,我飞回来揍他。”
林微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不是爱哭的人,可这一刻,她控制不住。
“明宇哥,谢谢你。”她哽咽着说,“真的,谢谢你。”
“傻丫头。”周明宇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到时候带上海的点心给你,你不是喜欢鲜肉月饼吗?”
林微言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周明宇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医院的趣事,逗她笑。走的时候,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他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
“微言,要幸福。”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子的人声里。
林微言站在窗边,看着周明宇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这五年的时光。
她知道,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再见。
傍晚六点,沈砚舟准时来了。他提着两个保温桶,还有一袋新鲜的水果。
“巷口新开了家私房菜,我试了,味道不错。”他把保温桶一层层打开,是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菌菇汤。都不辣。”
林微言洗了手,在桌边坐下。菜还温热,鲈鱼鲜嫩,西兰花清脆,番茄炒蛋的火候恰到好处。她安静地吃着,沈砚舟也没说话,只是不时给她夹菜。
吃到一半,林微言忽然说:“明宇哥要去上海进修了。”
沈砚舟夹菜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林微言抬头看他,“你知道,对吗?”
沈砚舟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他昨天来找过我。”他终于开口,“在律所楼下。他说他要走了,让我好好对你。还说,如果我再让你哭,他不会放过我。”
林微言想象那个场景——温和的周明宇,站在沈砚舟面前,说出那样的话。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又需要多深的放下。
“他说得对。”沈砚舟看着她,眼神很沉,“林微言,我欠你太多。欠你五年的时光,欠你一个解释,欠你无数个本可以很美好的日子。我不敢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哭——生活总有不如意的时候。但我保证,如果有一天你哭了,一定是因为感动,或者生气,但绝不会是因为我伤害你。”
林微言低下头,继续吃饭。饭菜很香,可她的味蕾像失去了功能,只知道机械地咀嚼,吞咽。
“沈砚舟,”她说,“我们慢慢来,好吗?”
“好。”沈砚舟毫不犹豫,“你想多慢,就多慢。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只要你让我等。”
吃完晚饭,沈砚舟主动收拾碗筷。林微言要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
“你修了一天书,手累。我来。”他说得自然,好像这本就是他的分内事。
林微言看着他挽起袖子,在水槽前洗碗。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而来,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常做家务,但很认真,每一个碗都洗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林微言忽然觉得,这画面很温暖。温暖得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醒来时,梦里的温度还在。
洗好碗,沈砚舟擦干手,看了看表。
“我该走了,晚上还有个视频会议。”他说,“明天……我还能来吗?”
“想来就来。”林微言说,“但别耽误工作。”
沈砚舟眼里有了笑意:“不会。”
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说得很快,像怕她拒绝,“就是觉得适合你。”
林微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书签。黄铜材质,做成了竹简的形状,上面刻着一行小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是吴越王钱镠的名句。传说他的王妃归乡省亲,他写信给她,说田间阡陌上的花都开了,你可以一边赏花,一边慢慢回来。字里行间,是温柔,是思念,是含蓄的等待。
“我自己刻的,”沈砚舟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刻得不好,你别嫌弃。”
林微言摩挲着那枚书签。刻工确实不算精美,有些笔画甚至歪了,但能看出很用心。竹简的每一片“竹片”都细细打磨过,边缘光滑,不会划伤书页。
“谢谢,”她轻声说,“我很喜欢。”
沈砚舟松了口气,笑容变得真实:“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别又修到半夜。”
“知道了。”
他走了,轻轻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林微言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身影出现在巷子里。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回头朝楼上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夜幕降临,书脊巷亮起了灯。林微言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枚书签,对着灯光看。黄铜反射出温暖的光泽,那行小字在光下清晰可见。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她把它夹进那本清代手札里,正好是“墨痕犹在,人事已非”那一页。新旧交替,恰如其分。
窗外传来隐约的戏曲声,是陈叔又在听戏了。咿咿呀呀,唱的是《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林微言合上手札,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室内的墨香。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而她的星星,正在归来的路上。
缓缓地,但坚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