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2章旧物 (第2/2页)
林微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泛黄的纸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分手那天。沈砚舟约她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见面,她以为他是来道歉的,还特意穿了新买的裙子。可他一开口,就是冰冷的三个字:“分手吧。”
“为什么?”她当时傻傻地问。
“累了。”沈砚舟看着窗外,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冷漠,“林微言,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要的是安稳,是朝九晚五,是柴米油盐。我要的是往上爬,是出人头地,是不惜一切代价的成功。我们不适合。”
“我不信。”她抓住他的手,却被他甩开。
“信不信由你。”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扔在桌上,“这里面有十万,算是我补偿你的青春损失费。以后,别再联系了。”
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那张卡,狠狠扔在他脸上:“沈砚舟,你混蛋!”
他没躲,卡砸在他额头,留下一道红印。但他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走。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从那以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拉黑,微信删除,共同的朋友也绝口不提。她去找过他几次,都被前台拦住。后来听说,他和顾氏的千金顾晓曼在一起了,强强联合,羡煞旁人。
她信了。信了他说的“不是一个世界”,信了他为了往上爬可以抛弃一切,信了他从未真心爱过她。
可现在,这些文件摆在面前,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脸上。
一百二十七万的医疗费,一百五十万的借款,三年的卖身契。
还有那句“配合顾氏集团的公关需求,包括但不限于出席公开场合、接受媒体采访”。
所以,他和顾晓曼的“恋情”,只是一场公关秀?一场为了借钱救父,不得不演的戏?
那分手时说的那些话呢?那些伤人的、决绝的话,也是演的吗?
林微言擦掉眼泪,继续往下翻。
第四份是一叠照片。有沈砚舟在医院陪床的,他趴在病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病历;有他在律所加班到深夜的,桌上堆满了案卷,他揉着太阳穴,眼下乌青;有他和顾晓曼出席活动的,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顾晓曼在笑,沈砚舟面无表情。
还有一张,是沈砚舟在她宿舍楼下拍的。照片里,她抱着一摞书从楼里走出来,低着头,没看镜头。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2018.5.12,她瘦了。”
那是他们分手后的第二天。
林微言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五年。这五年,她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是受害者。可原来,沈砚舟承受的,比她多得多。
父亲的病,巨额的债务,卖身契一样的合同,还有……不得不推开最爱的人。
他当时是什么心情?签下那份借款协议时,写下分手那些话时,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时……他疼不疼?
“林微言,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砚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是啊,她在怕什么?怕知道他其实从未背叛?怕承认这五年的怨恨和痛苦,其实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误会之上?还是怕……一旦原谅,就意味着她要重新面对那份感情,面对可能再次受伤的风险?
她不知道。
文件下面,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和她抽屉里那个,一模一样。
林微言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打开盒子。
里面是那只袖扣。藏蓝色的珐琅底,边缘磨损得发白,内里嵌着细碎如星芒的银丝——是真的那只,她当年在潘家园淘到的那只。
袖扣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砚舟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另一只,我配上了。等你愿意戴上的那天。”
林微言拿起那只袖扣,放在掌心。五年了,它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光泽更温润了些,像是被人经常摩挲。
她想起昨天,沈砚舟挽起袖子时,手腕上那对成对的袖扣。原来,他早就找到了另一只,或者说,早就配上了另一只。
等她愿意戴上的那天。
可那天,什么时候才会来?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巷子里的孩子们放学了。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进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微言握着那只袖扣,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工作台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绸布包,她解开,拿出另一只盒子。
打开,里面是那只仿制的袖扣。廉价的银光,粗糙的工艺,和她掌心这只,天差地别。
她当年送他这只仿的,是怕他知道真相后,觉得负担太重。可原来,他早就知道了。知道了她的心意,知道了她的拮据,知道了她那些小心翼翼的、卑微的爱。
所以他说:“另一只,不用配了。这只就够了。”
不是嫌弃,是珍惜。珍惜她送他的,哪怕是不完美的、廉价的、残缺的,只要是她的,就够了。
林微言把两只袖扣并排放在一起。一只真,一只假;一只旧,一只新;一只藏着星芒,一只只有浮光。
就像他们。一个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一个固守着误解的现在。明明该是成对的东西,却散了五年。
现在,他找齐了。
可她,敢戴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林微言抬起头,看到沈砚舟站在门口。
他没穿西装,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那对袖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庭审提前结束了。”他说,“香港的航班,我改签了。”
林微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真的袖扣,硌得掌心生疼。
沈砚舟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文件,又回到她脸上。
“都看了?”
林微言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沈砚舟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但手在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微言,”他的声音很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林微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委屈的孩子,“对不起骗我?对不起推开我?还是对不起……这五年,让我这么恨你?”
沈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都对不起。但最对不起的,是当年没能保护好你,没能给你安全感,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那你呢?”林微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这五年,好过吗?”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时间流淌的声音。
“不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每一天,都不好。”
林微言哭出声来。这五年的委屈、怨恨、不甘,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而出。她捂住脸,肩膀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砚舟终于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他的手臂很稳,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别哭了。”他低声说,手指笨拙地擦着她的眼泪,“妆都花了。”
“我没化妆。”林微言抽噎着说。
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浅的笑,但眼里有光。
“嗯,没化妆也好看。”
林微言哭得更凶了。她抓住他的衬衫,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一大片。沈砚舟没动,任由她哭,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不知哭了多久,林微言终于哭累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沈砚舟,”她哑着嗓子说,“我恨你。”
“嗯,我知道。”
“我也……想你。”
沈砚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挣扎,但最终,都化成了温柔。
“我也是。”他说,“每一天,都想。”
林微言又哭了。但这次,是释然的哭。
五年了。他们像两只在迷雾中走散的船,兜兜转转,伤痕累累,终于又看到了彼此的灯火。
虽然迷雾还没散尽,虽然伤口还没愈合,但至少,他们重新看到了对方。
这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地上交叠在一起。
巷子里传来陈叔哼戏的声音,咿咿呀呀,是《牡丹亭》的唱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林微言靠在沈砚舟怀里,听着那古老的唱腔,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那些坚硬的、冰冷的壁垒,一点点融化。
她摊开掌心,那只袖扣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砚舟。”
“嗯?”
“另一只袖扣……你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三年前,在苏富比的拍卖会上。一个英国收藏家的藏品,说是从中国流出去的。我花了当时所有的积蓄,拍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看着她掌心的袖扣,“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虽然当时是假的,但在我心里,它是真的。所以,我想把它配齐。等你愿意戴上的那天,它能是完整的。”
林微言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袖扣上,像星光碎裂。
“傻瓜。”她哭着说。
“嗯,我是傻瓜。”沈砚舟轻轻擦掉她的眼泪,“所以,你还要这个傻瓜吗?”
林微言没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那只袖扣,轻轻别在了他衬衫的另一只袖口。
成对了。
沈砚舟看着手腕上那对完整的袖扣,又看看她,眼眶突然红了。
“微言……”
“别说话。”林微言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沈砚舟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很紧,紧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扑通,扑通。
像两颗走散的心,终于重新找到了同样的节奏。
窗外,夕阳正好。
巷子里的戏,还在唱: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而他们,在旧书的墨香里,在时光的尘埃中,重新拥抱了彼此。
虽然前路依然未知,虽然伤痕还未平复。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完整的。
就像那对袖扣,分开了五年,终于重逢。
在星芒闪烁的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