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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核心深渊

第五十八章 核心深渊 (第2/2页)

陆见野继续,字句如刃:“你恐惧死亡,恐惧衰颓,恐惧沦为无用之物。于是你窃取儿子的性命为实验,掠夺孙辈的童年为工具,榨取整座城市的情感为燃料。秦守正,你非神。你是个懦夫。一个藏身于‘理性’与‘进化’这些宏大词藻背后的……懦夫。”
  
  死寂。
  
  秦守正的人类右眼颤动。机械左眼的红光疯狂扫掠。
  
  继而,他爆发出更剧烈的狂笑,笑得身躯佝偻。
  
  “妙极!”他鼓掌——机械手掌与人类手掌拍出混乱的节拍,“我的外孙终于洞悉我了!”
  
  他止笑,盯住陆见野:
  
  “是,我是懦夫。”
  
  “我惧死,惧被遗忘,惧毕生钻研、痛楚、牺牲……终沦为无人忆起的尘埃。”
  
  “故而,我要成神。”
  
  “我要永生,俯瞰文明在我设定的框架内,驶向我认可的完美。”
  
  “此有何错?”
  
  他骤然暴怒,控制器直指晨光:
  
  “共鸣!此刻!”
  
  晨光尖叫着摇头,紧抱父亲的双腿。
  
  夜明挡在她身前,晶体身躯发出高频警报蜂鸣。
  
  秦守正按下首枚按钮。
  
  光茧猛然炸散出无数光丝——非是崩裂,是延展。万千光丝如触腕疾射,扑向晨光与夜明。
  
  苏未央的共鸣力场全力抵御,然光丝太过密集,自缝隙渗透而入。
  
  就在光丝即将触及孩子们的刹那——
  
  陆见野动了。
  
  非扑向孩子,非冲向秦守正。
  
  他扑向那枚光茧。
  
  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已将双手摁入蠕动光丝之中。
  
  光丝瞬间缠绕而上,如捕获猎物的苍白藤蔓。
  
  “秦守正!”陆见野回首,瞳仁深处迸发出古神碎片的虹彩,“你想要一具能兼容理性与情感的完美身躯,是么?”
  
  秦守正僵滞。控制器悬停半空。
  
  陆见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何必借用未完成的神之胚胎?”
  
  “用我的。”
  
  空气凝固。
  
  苏未央厉声尖叫:“见野!不可!”
  
  晨光泣喊:“爸爸!”
  
  夜明数据流彻底紊乱:“错误!风险参数无法估量!”
  
  陆见野直视秦守正,一字一顿:
  
  “我的身躯,已融合古神碎片、情感抗体、镜像连接之力。”
  
  “我的右手中,沉睡着晨光与夜明的意识备份。”
  
  “我即是现成的‘矛盾熔炉’。”
  
  “你若欲转移意识,便移入我这具躯壳。”
  
  “放过孩子们。”
  
  “放过沈忘。”
  
  “我自愿……成为你的新容器。”
  
  秦守正的机械左眼疯狂演算。人类右眼死死咬住陆见野。
  
  三秒。五秒。十秒。
  
  而后,他笑了。先是人类右眼的惨淡微笑,继而机械下颚张开,发出尖利笑声。
  
  “有趣……”他呢喃,如同发现绝妙谜题,“你想以你的‘人性’……污染我的意识?你想赌……赌我无法彻底压制‘陆见野’这部分?”
  
  他逼近,机械足踏地,发出沉闷的“咚、咚”震响。
  
  “你在赌一个微渺的可能:当我的意识汇入你的躯体,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对家人的挚爱……将成为‘病毒’,浸染我的理性,令我……”
  
  他在陆见野面前俯身,双重声线压低:
  
  “……令我变得……像个人?”
  
  陆见野迎视他:“你可敢赌?”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间内的心跳声加速——非茧的搏动,是整个空间在亢奋。
  
  秦守正直起身,双臂舒展:
  
  “我接受!”
  
  “因此举比原计划……有趣万倍!”
  
  “若我胜,我不但获完美身躯,更将证明一事:人性终不敌绝对理性!爱、记忆、情感……你们所珍视的一切,在我的意识洪流前,只会如沙堡般溃散!”
  
  “若我败……”
  
  他停顿。人类右眼望向远方——望向那枚仍在画圈的、沈忘的遗憾光点。
  
  声音陡然轻如自语:
  
  “那我至少……死于外孙之手。”
  
  “也算……”
  
  “一种团圆。”
  
  他按下控制器。
  
  目标,非孩子。
  
  是陆见野。
  
  光茧彻底绽放。光丝不再缠绕茧核,而是尽数涌向陆见野,如乳白色的狂潮将他吞没。光丝钻入皮肤,渗入血管,涌入七窍。他在光芒中悬浮而起,四肢舒展,宛如受难的圣像。
  
  与此同时,远在控制中心的沈忘雕像,胸口那枚石化的碎片炸裂。
  
  非物理的爆炸,是意识的决堤。
  
  秦守正预设的“意识转移协议”启动——经由沈忘这一“中继站”,借由七年共生积累的共鸣通道,依托古神碎片搭建的桥梁。
  
  秦守正的意识化作数据的海啸,自那半机械的残躯中剥离。
  
  剥离的过程既恐怖又凄美:机械左眼的红光熄灭,人类右眼的瞳孔扩散,机械臂垂落,人臂最后痉挛一下。随后,一道混合的光流——银白的理性数据与虹彩的情感记忆——自他七窍涌出,在空中拧成一股螺旋的光矛,刺向被光茧包裹的陆见野。
  
  光矛贯入陆见野的胸膛。
  
  他身躯剧震,口唇张开,却无声响。
  
  苏未央欲扑前,两神同时阻拦。
  
  理性之神道:“待。”
  
  镜面数据狂泻——它正演算此意识融合的所有终局。结果不断闪现:秦守正完全压制概率73.2%,两败俱伤概率19.8%,陆见野反向吞噬概率7%……
  
  古神的光雾轻柔环护苏未央与孩子们,非为阻止,是庇护。
  
  “信爱。”古神轻语,声中有亘古的悲戚,亦有更古老的冀望,“爱偶能创造……数学无法推演的奇迹。”
  
  ---
  
  光茧内部,陆见野在沉沦。
  
  非物理的下坠,是意识的自由落体。他坠入一片混沌的汪洋——一半是绝对有序的数学星河(理性之神的赠礼),一半是绝对混乱的情感涡流(古神的遗产)。而在海洋中央,秦守正的意识正如星系般展开、等候。
  
  那意识庞大如宇宙。由亿万实验数据、理论模型、失败记录、野心蓝图编织而成。它在意识海中铺展,似一张欲吞噬万有的巨网。
  
  “归家吧,孩子。”秦守正的声音在意识海洋回荡,不再是双重音色,而是统一的、恢弘的、神祇般的宣叙。
  
  陆见野未答。他闭目,于意识深处做了一事。
  
  他开始追忆。
  
  非是抗争,非是抵御,是纯粹的追忆。
  
  他忆起母亲(那克隆体07号)初次拥他入怀时,手指那违逆程序的颤抖。
  
  他忆起初遇苏未央,她眸中金辉如何令他想起童年所见、穿透林隙的碎阳。
  
  他忆起晨光降生时的第一声啼哭——非生理反射,是她对此方天地的首次诘问。
  
  他忆起夜明第一次自主微笑,晶体表面那细微的、无法编码的弧度。
  
  他忆起沈忘说“一言为定”时,漏风的门牙。
  
  他忆起废墟裂隙中挣出的第一茎野花,瓣上晨露在光中碎裂成虹。
  
  每一段回忆,皆是一粒光的籽种。
  
  他将这些籽种,撒向混沌海洋。
  
  秦守正的意识巨网覆压而下。
  
  然网孔宽疏,籽种微渺。光点自网眼漏落,沉入深海之底。
  
  秦守正长笑。笑声震得意识海沸涌。
  
  “仅此而已?”他的声音如雷轰鸣,“这些脆弱的、短暂的、注定湮灭的瞬间?”
  
  “这便是你的人性?”
  
  “这便是你对抗我的……兵刃?”
  
  陆见野睁目。在意识层面,他的双瞳是古神碎片的虹彩。
  
  “非是兵刃。”他言,声轻却清晰,“是锚。”
  
  语毕,沉入海底的光之籽种萌发了。
  
  非长成树木,是生出根须。万千细小的、莹润的根须,自海底向上蔓生,缠绕、缚定意识巨网的经纬。
  
  一根,十根,百根,千根……
  
  根须无力扯断网线。但它们缠绕,固定,将巨网钉牢于此片意识海的基底。
  
  秦守正感到滞重。他的意识移动变得迟涩,如在黏稠的蜜浆中泅游。
  
  “雕虫小技。”他冷哼,意识凝聚,欲震碎根须。
  
  便在此时,陆见野行了第二事。
  
  他开始诘问。
  
  非攻击性的质询,是孩童般澄澈的、真诚的诘问:
  
  “爷爷。”
  
  他唤出这个从未出口的称谓。
  
  “您可记得,妈妈第一次唤您‘爸爸’,是哪一日吗?”
  
  秦守正的意识巨网震颤。
  
  数据流深处,某个尘封的记忆区块被撬动。
  
  画面闪现:实验室中,三岁的克隆体07号(彼时尚无编号)蹒跚走向他,仰首,以生涩的发音道:“爸……爸?”
  
  秦守正当日的反应为何?
  
  他记录了声波频率,分析了语言习得进度,于实验日志写下“语言模块激活,第37日”。
  
  但他未记录的是:那一刻,他手中的记录板坠落。坠地,发出清亮的脆响。
  
  “您可记得,沈忘首次画太阳,用的是蓝色蜡笔吗?”陆见野续问,声线温柔如抚慰稚子,“您当时说‘太阳为何是蓝色的’,他答‘因为今日天空很蓝’。您笑了。非实验室的‘社交微笑’,是真正的笑。嘴角上扬15.7度,眼轮匝肌收缩达‘杜乡微笑’标准。”
  
  又一记忆区块被触动。
  
  秦守正看见自己蹲身,接过那幅画,指腹摩挲过蜡笔粗糙的痕迹。彼时他在想什么?非是色彩认知谬误,非是纠正。他在想……“这孩童目中的世界,较我所见……更为鲜烈”。
  
  “您可记得,”陆见野的声息愈轻,每一字却如凿击,“您决意启动‘情感剥离计划’的那夜,您在实验室滞留至凌晨三时。您行至窗畔,窗外落雪。您凝望雪幕,久久伫立。而后您自语:‘此为必要之牺牲。’”
  
  “然您说此话时……”
  
  陆见野停顿,容记忆自行浮现:
  
  “……您在垂泪。”
  
  死寂。
  
  意识海停止沸涌。
  
  秦守正的巨网悬于半空,凝止不动。
  
  数据流里,那深埋的记忆终浮出水面:是的,他在垂泪。泪淌入嘴角,咸涩,苦楚。他拭去泪痕,在实验日志上书“情绪波动,缘由:睡眠不足”。但他心知肚明,非因倦怠。是因他知晓,自那一刻起,他将令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化为不会哭泣的存在。
  
  “爷爷。”陆见野于意识海中行向他。非踏浪,是行走于那些发光的根须之上。根须承托他,如光的浮桥。
  
  “您始终认定,情感是脆弱,理性是力量。”
  
  “然您错了。”
  
  “敢落泪……方为至勇。”
  
  “敢眷恋那些注定消逝之物……方为真强。”
  
  他停驻巨网前,仰视这张由野心、恐惧、孤寂编织的罗网。
  
  “您不是想成神吗?”
  
  “那您当知晓:神之所以为神,非因它不知痛楚。”
  
  “是因它遍尝诸痛,却仍择……爱此世间。”
  
  秦守正的意识巨网开始崩解。
  
  非受攻击而溃,是自我消融。那些构筑巨网的“理性支柱”、“野心梁椽”、“恐惧绳索”,逐一软化、流散。非化虚无,是化作更柔软、更流动的质态。
  
  如冰融为水。
  
  如公式融为诗。
  
  巨网核心,秦守正的意识本源显露——非庞然数据集合,是一团小小的、蜷缩的光影。那光影的形态,似个惊惧的孩童。
  
  陆见野伸出手。
  
  非攻击之手,是延请之手。
  
  光影迟疑。颤抖。而后,它缓缓探出一只微小的、半透明的手。
  
  两只手,于意识海中央相触。
  
  无爆炸,无万丈光芒。
  
  唯有一场静默的融合。
  
  如两滴水,汇入同一片海洋。
  
  ---
  
  现实空间。
  
  包裹陆见野的光茧骤然透明。
  
  可见其内:陆见野悬浮,双目轻阖,神情宁和。然他的身躯在发光——非单一辉光,是交织的光谱。左半身为理性之神的银白,右半身为古神的虹彩。两色光于胸口交汇,形成一枚微小的、旋转的光涡。
  
  光涡中,有两道心跳。
  
  一道沉稳规整(秦守正的理性节律),一道温暖波动(陆见野的人性韵律)。
  
  它们彼此校准。
  
  咚——咚——咚——
  
  频率自错乱,至趋近,终至……
  
  同步。
  
  光茧碎裂。
  
  非迸裂,是如花瓣般片片剥落,飘散于空。
  
  陆见野缓缓降足于地。
  
  睁目。
  
  左瞳银白,右瞳虹彩。
  
  他望向苏未央与孩子们。凝视良久。
  
  而后,他微笑。
  
  那笑容……复杂难言。有陆见野的温存,有秦守正的沧桑,更有一种深湛的、不可名状的了悟。
  
  “未央。”他开口。声线亦是双重——陆见野的音质,却携秦守正言语时那种精确的顿挫。
  
  苏未央望他,泪流满面,却未上前。
  
  “晨光,夜明。”他转向孩子们。
  
  晨光怯声问:“爸爸……是您吗?”
  
  陆见野(或说,此刻的他)垂首看自己的双手。凝视许久。
  
  而后言:
  
  “是。”
  
  “亦非是。”
  
  “我是陆见野……亦是秦守正。”
  
  “我是你们的父亲……亦是你们的外祖。”
  
  “我是人……亦是在学习为人的神。”
  
  他走向他们。步履略显迟疑,似在适应这具崭新的、交融的意识。
  
  停于苏未央面前。他抬手,欲触她的面颊,然手悬半空。
  
  “我需要时间。”他道,声中有种陌生的谦卑,“需要时光……消化两段人生,消化七十三载的孤寂与二十三年的爱,消化所有对错是非。”
  
  苏未央抓住他悬空的手,紧紧贴于自己脸颊。
  
  她的手在颤,却坚定。
  
  “多久?”她问,泪浸湿他的指缝。
  
  “不知。”他诚答,“或一日,或一年,或……毕生。”
  
  “我等。”她言,每字皆如誓约。
  
  晨光与夜明扑来,紧抱他的双腿。
  
  他俯身,以那双异色瞳仁凝视他们。
  
  “抱歉,”他道,“令你们惧怕了。”
  
  晨光摇头,泣不成声。
  
  夜明的数据流终趋稳定,输出一行光字:“父亲的心率……现为72次/分。标准人类值。欢迎归来。”
  
  理性之神与古神飘近。
  
  理性之神的镜面,数据流显示最终演算:
  
  意识融合完成度:100%
  
  理性-情感平衡系数:0.507(理想值0.500)
  
  人格稳定性:高
  
  结论:新存在体确立。命名建议:‘理解者’。
  
  古神的光雾轻绕陆见野(此刻或应称他新名),雾中传来温暖的喃语:
  
  “你做到了数学不可推演之事。”
  
  “你以爱……教会了一位神祇,何以为人。”
  
  陆见野(新存在)仰首,望向空间顶端。
  
  那里,沈忘的光点仍在画圈。
  
  他抬手。
  
  光点飘落,栖于他掌心。
  
  “小忘。”他轻唤,声含秦守正的沧桑,亦含陆见野的温柔,“对不住。”
  
  光点闪烁。
  
  其内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遗憾的回放,是实时的回应:
  
  “爸?”
  
  是沈忘的声音。清晰的,带着困惑的。
  
  “嗯。”他应,“我在。”
  
  “我画了许多太阳……”沈忘的声音如梦中呓语,“蓝的,红的,金的……可我最爱的,仍是您教我的那个……歪歪扭扭的。”
  
  “因那是第一个。”他道,“第一个,总是最珍贵的。”
  
  光点在他掌心缓缓舒展,不再画圈,而是绽开成一个微小的、发光的笑脸。
  
  继而,消散。
  
  非是湮灭,是圆满了。
  
  那枚“未竟的遗憾”,终被聆听,被回应,被完成了。
  
  空间中,万千光点似乎同时明耀一瞬。
  
  如同慰藉。
  
  陆见野(新存在)深吸一气。他转身,望向那已空无一物的、曾为茧核之处。
  
  “此地……”他言,“不应再称‘神之茧室’了。”
  
  “当名……‘谅解之间’。”
  
  他望向所有人——苏未央,晨光,夜明,两尊神祇。
  
  “走吧。”他道,“该回去了。”
  
  “外间天将破晓。”
  
  “尚有许多人在等待。”
  
  “尚有许多事……需重头开始。”
  
  他执起苏未央的手。另一手牵起晨光。夜明牵起晨光的另一只手。
  
  两神随行于后。
  
  他们行向空间的出口。
  
  身后,“谅解之间”开始演化:纯白辉光转暖,几何结构生出柔和的曲度,心跳声渐次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摇篮曲的、轻柔的嗡鸣。
  
  似在抚慰所有曾在此痛苦过的魂灵。
  
  似在言说:
  
  无妨。
  
  所有痛过的,都会被记得。
  
  而记得,便是最温柔的谅解。
  
  他们步出深渊。
  
  向上。
  
  向光。
  
  向那个需要他们、亦需被他们重塑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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