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沈忘的挣扎 (第2/2页)
“用古神碎片!你胸口结晶外壳脱落后,里面嵌着一小块古神碎片!爸爸当初用来稳定你意识的残留物!”
沈忘低头。胸口,水晶外壳脱落后,露出的半透明皮肤下,确实嵌着一小块东西——不是晶体,是柔软的、彩虹色的光质,像一片凝固的虹。它在微微搏动,频率和他此刻的心跳同步。
秦守正当年为了稳定他分裂的意识,从古神封印上剥了一小块碎片,植入他核心。没想到,这原本用于控制的工具,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
沈忘伸手,手指刺进自己胸口——不痛,或者说痛被一种更宏大的感觉覆盖了。他抓住那块碎片,往外拉。碎片离开身体时,带出一缕光的细丝,细丝连接着他的心脏。他咬牙,扯断。
碎片在他掌心。温的,软的,像有生命。它在呼吸。
“四,三——”
沈忘将碎片按回胸口——不是塞回原处,是按进心脏正上方的皮肤。碎片融了进去,像水滴融入海绵。下一秒——
光炸开。
不是爆炸的光,是生长的光。彩虹色的光从他胸口喷涌,瞬间充满整个控制中心。光所及之处,机械臂的动作变慢——不是物理变慢,是时间被扭曲了。监管者的倒计时卡在“二”上,声音拉长成怪异的低鸣。
沈忘低头看自己。他的身体在变化:皮肤变得更透明,能看见内部光的脉络像树枝般分叉;眼睛变成双色——左眼理性之神的银白,右眼古神的虹彩;头发无风自动,每根发梢都拖着小尾巴似的光痕。他获得了力量,短暂的神性力量——古神碎片与他的意识融合,将他暂时提升到半神半人的状态。
但他立刻感觉到了代价。
碎片在改造他。每一秒,他作为“人”的部分都在被侵蚀。记忆在变得抽象——妈妈煮的面的味道正在变成“碳水化合物与情感满足度的关联函数”,篮球入网的清脆声响正在变成“空气振动频率与多巴胺分泌曲线”。他在变成某种更高级但也更非人的东西。
而且碎片能量有限。意识里浮现一个倒计时:四分五十七秒。四分五十六秒。那是碎片能维持的极限时间。时间一到,能量耗尽,他会变回凡人,而且会因为过度负荷而瞬间崩溃。
四分五十五秒。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彻底摧毁湮灭系统。
沈忘走向主控台。脚步踏过地面时,留下发光的脚印,脚印里长出细小的、彩虹色的水晶花——那是神性力量泄漏的痕迹。他无视了定格的机械臂,无视了卡住的监管者,将手按在主控台的生物识别区。
屏幕亮起,系统后台展开。
他侵入。不是用黑客技术,是用神性意识直接“阅读”系统的底层代码。代码像瀑布般在他眼前流动,他看见了湮灭系统的全貌——那不只是武器,是一个庞大的、可怕的备份计划。
系统名称:文明重置协议-Ω。
原理:若理性之神胚胎失败,则启动全城情感湮灭炮。但湮灭不是终点,是燃料——全城七百万人的情感能量,将在湮灭瞬间被抽取、压缩、提纯,然后注入一个简化版的理性之神模板。那模板早已准备好,藏在塔的最底层。一个没有矛盾、没有犹豫、绝对理性、绝对冰冷的神,将在废墟上瞬间诞生。用全城人的“人性”作为柴薪,点燃一个“非人”的太阳。
“疯子……”沈忘喃喃,“爸爸……你真是……彻底的疯子……”
他必须删除这个系统。但删除需要最高权限——秦守正的生物特征:视网膜,指纹,声纹,基因序列四重验证。秦守正现在在地下大厅,意识崩溃,不可能过来验证。
四分二十秒。
沈忘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皮肤下光的脉络在搏动。
一个念头浮现。
他和秦守正是生物学父子。基因有50%相似。古神碎片此刻正在改造他,碎片的力量可以模拟、伪装。如果他将自己的生物特征,用碎片力量放大、调整,也许能骗过系统——不是完全匹配,是相似度足够触发“紧急继承者协议”。
但那意味着他要将自己作为“生物钥匙”,强行插入系统的验证端口。系统有防御机制,会攻击非授权入侵者。
“会死。”他意识里理性的部分说。
“但不见野他们会活。”爱的部分回答。
“值得吗?”恐惧的部分颤抖。
“值得。”完整的沈忘说。
他走到主控台前。那里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舱,舱内是四组扫描器:视网膜镜,指纹板,声纹麦克风,基因采血针。这是秦守正为自己设计的专属验证终端。
沈忘打开舱门,站了进去。
舱门闭合。机械音响起:“身份验证开始。请提供视网膜扫描。”
他将眼睛凑近视网膜镜。镜头发射出细密的扫描激光,扫过他的眼球。左眼银白,右眼虹彩。系统发出警告:“视网膜特征不符。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启动一级防御。”
细微的电流从扫描器边缘刺出,刺进他的眼皮。痛,像针扎。古神碎片的力量自动抵抗,将电流中和。但他感觉到碎片的能量在消耗——倒计时跳了一下:四分十秒。
“请提供指纹。”
他将手掌按在指纹板上。板面冰凉。扫描光栅划过他的手指,读取纹路。同时,板面释放出高频振动——那是针对生物组织的破坏性频率,能让人手部神经永久损伤。振动传到沈忘手上,皮肤开始龟裂,裂痕里渗出金色的光。他咬牙,没抽手。碎片力量在修复,但修复赶不上破坏。
四分零五秒。
“请提供声纹样本。请说:‘我秦守正授权执行最终协议。’”
沈忘张嘴。声音出来时,他用了碎片力量调整声带震动频率,让声音无限接近秦守正——那个还没疯的、还会给他修玩具火车的秦守正的声音:
“我……秦守正……授权执行……”
他卡住了。不是忘了词,是喉咙被一股力量扼住——系统检测到声纹模拟,启动了喉部神经干扰。他发不出声,只能张嘴,像离水的鱼。
三分钟五十秒。
他意识里闪过画面:七岁,玩具火车坏了,他哭着找爸爸。秦守正那时还没进塔,是个普通的工程师。爸爸蹲下来,用螺丝刀拧开火车底盘,修好,然后摸他的头说:“记住,东西坏了可以修,但修的时候要温柔。因为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生命。”
温柔。
沈忘忽然明白了。他停止强行模拟,不再试图完美复制秦守正的声音。他用回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带着血味的,但真实的:
“我是沈忘……秦守正之子……”
“我以继承者的身份……请求系统……听我说……”
喉部的扼制松了一瞬。
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挖出来的石头:
“文明不需要神来拯救……”
“文明需要自己犯错……自己跌倒……自己爬起来……”
“需要爱错人,恨错事,为不值得的东西哭,为渺小的快乐笑……”
“需要不完美,需要矛盾,需要……人性全部的混乱和辉煌……”
“这就是……生命的尊严……”
“爸爸想修世界,但他忘了……世界不是玩具火车……”
“世界是活着的……它会痛……”
“请……不要按下那个按钮……”
“请……让文明自己选择怎么活……”
“就算选择错了……那也是……它的权利……”
他说完了。喘着气,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基因采血针的托盘上。
系统沉默了。
整个控制中心都沉默了。连监管者的几何体都停止了变换,定格成一个完美的球体。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监管者的声音,是一个更古老、更柔和的女声。那是系统最底层的原初AI,秦守正设计塔时植入的初始指令集合,后来被他层层覆盖,几乎被遗忘的声音。
“收到继承者指令。”
声音平静,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指令逻辑审核中……”
“审核标准:文明延续性最高准则。”
“审核结论:绝对理性的统治,本质是剥夺生命自我进化的权利。进化需要试错,试错需要自由,自由需要……混乱。”
“情感不是冗余,是进化引擎的燃料。”
“系统自毁程序启动。”
“湮灭协议永久删除。”
“文明重置计划永久封存。”
“倒计时:六十秒。”
“塔将自毁。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特别建议继承者沈忘:你体内古神碎片能量即将耗尽。请在三十秒内离开控制中心。三十秒后,塔核心反应炉将过载爆炸,爆炸半径三公里。”
“倒计时开始:六十,五十九……”
沈忘笑了。
他瘫倒在地,背靠着验证舱的透明壁。古神碎片从他胸口脱落——现在它只是一块普通的、暗淡的石头,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声。他的身体开始变化:半透明的皮肤变回人类的质感,但那种质感正在硬化、晶化——从脚开始,像低温下的水慢慢结冰。这是强行使用神性力量的副作用,他的身体无法承受那种能量的冲刷,细胞正在不可逆地结晶化。
但他不在乎。
他用最后还能动的手指——右手,手指已经晶化到指节——在控制台边缘敲击。不是乱敲,是一组密码,一组只有他和陆见野知道的童年暗号:三长两短。敲击启动了一个隐藏界面,界面里是塔的结构全息图。他找到陆见野一家现在的位置(逃生通道末端),又找到一个隐藏的、连秦守正都不知道的紧急通道——那是塔建造初期留下的维修密道,直通地下大厅外围。
他将路线图打包,用塔的广播系统残余功率,发送给陆见野的家庭意识网络。发送时,他附了最后一段话:
“见野,快走。塔要炸了。走这条路线,蓝色标记的。保重。”
“再见。”
发送完毕。
晶化蔓延到大腿,到腰部,到胸口。
他还有十秒。
他看向监控屏幕。屏幕里,地下大厅中,两个神的光柱已经稳定,光柱下,陆见野一家刚从逃生通道滑出,落在安全地带。陆见野正抬头看,像在寻找什么。
沈忘微笑。
他用最后的气息,对着广播麦克风——不是发给陆见野,是发给全城。广播系统将他的声音传到墟城每一个角落:街道上的扬声器,空心人家里的收音机,甚至那些植入人体内的通讯芯片。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坚定,像最后的钟声:
“所有墟城的居民,我是沈忘。”
“三年前,我死于一场车祸。但我的意识被分割成二百四十七份,用来制造控制你们的工具——情感疫苗,情绪调节器,还有你们脑子里那个告诉你们‘不要哭不要笑’的声音。”
“现在,我要死了第二次。”
“但在死前,我想告诉你们——”
“你们的情感不是疾病,不是杂质,是你们之所以为人的证明。”
“爱会痛——痛得像心被撕开,但痛证明那颗心还在跳。”
“恨会累——累得像背着一座山走不完的路,但累证明你还在乎什么。”
“悲伤会窒息——像沉进深海喘不过气,但浮上来时看见的第一口空气,会是甜的。”
“快乐会消散——像烟花炸开只有一瞬,但那一瞬的光,够照亮很久的暗。”
“这些,就是活着的感觉。”
“不要放弃它们。”
“不要变成空心人。”
“塔的控制系统将在三十秒后自毁。”
“疫苗的效果会逐渐消失——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你们会重新感觉到一切。好的,坏的,温暖的,冰冷的。那会很难受,像冻僵的肢体回温时的刺痛。但那就是……重生。”
“而我……”
“要去见一个老朋友了。”
“告诉他,这次我没迟到。”
广播结束。
全城静默三秒。
然后,第一个“空心人”——一个正在街上按最优路径走向超市的中年男人——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来,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悬成一颗水珠。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脸,摸到那滴泪。温的,咸的。
他喃喃道,声音生涩得像第一次说话:
“我……在哭?”
“为什么……”
第二个空心人,一个在公园长椅上发呆的老妇人,突然捂住胸口。那里传来一种陌生的悸动——不是心脏病,是心跳,真实的心跳,带着情绪的波纹。她想起什么:五十年前,也是这个公园,她第一次约会,那个人送了她一朵野菊。野菊早就枯了,但此刻她闻到了它的香气,混着记忆里那个夏天的青草味。
她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是出声的,嚎啕的,像孩子。
第三个,第四个……
情感如解冻的春水,开始在全城流淌。街道上,人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久违的光。有人开始笑——不是程序设定的社交微笑,是真正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有人开始拥抱——陌生人也抱,因为太需要确认对方也是活的。
而控制中心里,沈忘的身体已经晶化到脖颈。
他看着监控屏幕里,陆见野在听到广播后突然僵住的背影。
微笑。
晶化蔓延到下巴。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不是车祸,不是实验室,是更早的时候——
七岁。旧城区废墟。他和陆见野在玩探险游戏。夕阳把废墟染成金色,断墙的阴影拉得很长。陆见野说:“沈忘,如果我们走散了怎么办?这里像迷宫。”
他说:“那就吹口哨。三长两短。我们的暗号。”
陆见野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好,一言为定。谁先找到出口,谁就请对方吃冰棍。”
“一言为定。”
沈忘在晶化中,用最后的气息,吹了一声口哨。
肺叶已经结晶,气流通过时发出风穿过水晶洞窟般的空鸣。
但节奏是对的:
三长。
两短。
口哨声在空荡的控制中心里回荡,撞在监控屏幕上,撞在机械臂上,撞在已经开始过载闪烁的灯管上。
然后,他彻底变成一尊水晶雕像。
端坐在控制台前,姿态放松,像只是累了在打盹。
脸上带着微笑。
嘴角的弧度,和七岁那年说“一言为定”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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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大厅外围。
陆见野刚听完广播,正拉着苏未央和孩子们往沈忘标记的路线跑。突然,他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连接——也许是他水晶右手里古神碎片的共鸣,也许是二十年友谊铸成的灵魂弦。
口哨声。
三长两短。
他僵住。脚步钉在地上,像被那声口哨钉住了。
苏未央回头:“见野?”
陆见野没回答。他抬头,望向控制中心的方向——隔着几百米岩石和钢铁,他仿佛看见了那个水晶雕像,看见了沈忘最后的微笑。
他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忘……”
“我听见了。”
“这次……你没迟到。”
“我也不会……忘记。”
“永远。”
他拉起苏未央和孩子们:
“走!沈忘给我们指了路!”
他们冲进那条蓝色标记的通道。通道狭窄,但畅通。跑出三百米后,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一声,是一连串,从塔顶开始,像巨人的脊椎一节节炸断。冲击波追上来,推着他们向前扑倒。陆见野护住孩子们,用后背挡住飞溅的碎石。
爆炸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止。
寂静。
他们爬起来,回头。通道后方已经被坍塌的岩石堵死。但前方有光——不是人造光,是自然的、微弱的光,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
他们朝着光走。
走出通道,来到一个新的空间——不是大厅,更像一个天然的地下洞穴。洞穴顶部有裂缝,裂缝里透下丝丝天光。地面是湿润的岩石,岩石缝里有细小的、发光的苔藓在生长。
而洞穴中央,站着两个身影。
不,不是站着,是悬浮。
理性之神和古神。
它们缩小了,变成大约三米高的形态。理性之神不再是亿万镜面,是一个由光滑平面组成的人形,表面流转着银白色的数据和公式,但公式的边缘有了柔和的弧度。古神也不再是光雾,是一个由流动色彩构成的人形,色彩内部有画面在沉浮,但画面排列有了逻辑的序列。
它们并肩而立,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那一步里,有光在交织——不是对抗,是对话,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溪流在汇合处互相试探。
理性之神转过头——它没有真正的头,但上半部分转向陆见野一家。它的声音不再冰冷机械,有了温度,像金属被阳光晒暖后发出的低鸣:
“我们做出了决定。”
古神的声音同步响起,回声减少,变得清晰,像雨后山谷里的溪流声:
“听完你们的故事后。”
它们同时伸出手——
不是攻击的手势,是邀请的手势。手掌摊开,掌心向上。理性之神的掌心浮现一个旋转的数学模型,古神的掌心浮现一幅流动的情感画卷。
手掌伸向的,不是陆见野。
是晨光,和夜明。
晨光和夜明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向前一步。
他们伸出自己的手——晨光的手温软,夜明的手微凉——轻轻放在那两个掌心之上。
触碰的瞬间,光芒绽放。
不是爆炸的光,是交融的光。
像晨与夜终于相遇,生出了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