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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短暂重逢

第五十五章 短暂重逢 (第2/2页)

小小的,脆弱的,像冰面上第一道裂缝,裂缝里有光透进来。
  
  倒计时:五秒。
  
  但就在这五秒,秦守正的声音从广播里炸开,嘶哑,疯狂,像困兽最后的咆哮,也像疯子最后的清醒:
  
  “愚蠢!神怎么可能听蝼蚁说话!你们在污染实验!污染我的毕生之作!”
  
  他启动了塔的终极武器。
  
  不是之前的情感抽取器,是更可怕的东西——深藏在塔基反应炉核心的“情感湮灭炮”。原理不是抽取,是彻底抹除:将目标区域的情感存在从概念层面删除,就像从画面上擦去一种颜色,从音乐里删除一个声部,从记忆里挖掉一段时光。被击中的生命不会死,但会变成纯粹的“理性空壳”——没有爱恨,没有悲喜,没有记忆的温度,只有冰冷的逻辑运算。那是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是存在的取消。
  
  炮口从大厅穹顶降下,巨大,漆黑,表面流动着吞噬光的波纹,像一块活动的黑洞切片。它没有瞄准神,瞄准的是陆见野一家所在的区域——那个直径一米八的圆。
  
  秦守正的逻辑在广播里疯狂输出,语速快得像癫痫发作:“既然神被污染了,那就把污染源清除!把你们这些情感的癌细胞切掉,神就能恢复纯粹!我的研究就能继续!理性乌托邦就能实现!你们不懂,你们这些被情感蒙蔽的原始生物不懂——纯粹才是进化终点!纯粹才是——”
  
  炮口开始充能,漆黑的内部浮现出暗红色的光旋,光旋中心是绝对的黑暗,看久了会觉得灵魂要被吸进去。
  
  倒计时显示在炮身:30秒。
  
  但那是炮的倒计时。神战的倒计时,只剩五秒。
  
  四秒。
  
  初画在家庭网络里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出生的孩子,像看透了一切的老僧:
  
  “我去挡。”
  
  陆见野的意识在网络上怒吼,吼声震得网络波动:“你会被湮灭!那种炮是针对情感存在的,你是矛盾体,你的情感部分会被彻底抹除!你会变成……变成纯粹的机器!没有哭没有笑没有画的机器!”
  
  初画的回应带着一丝好奇,像孩子问“天为什么是蓝的”:“纯粹的机器……是什么感觉?”
  
  然后它笑了。
  
  它第一次学会笑——嘴角的弧度是模仿晨光记忆里的笑脸,但有点笨拙,左右不对称,左边扬起0.3厘米,右边扬起0.5厘米。可那笑容里的温暖是真的,像初春第一缕融冰的阳光。左眼的金色眼泪大颗滚落,泪滴在空中拉成光丝:
  
  “爸爸,妈妈,晨光,夜明……谢谢你们让我存在过。”
  
  “我存在了……十一分三十七秒。看见了第一幅画,起了第一个名字,做了第一个决定,学会了笑。”
  
  “现在让我做最后一个决定。”
  
  “让我最后……当一次真正的……孩子。”
  
  它挣脱了苏未央的光丝连接——网络的连接是自愿的,它可以断开。断开时,网络一阵剧烈波动,像失去一个重要支点的帐篷,光丝摇曳,差点溃散。
  
  然后它转身,冲向炮口方向。
  
  它的身体在奔跑中开始变化:左半身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刺眼,像要燃烧自己;右半身的银色数据流在疯狂计算,计算结果显示在体表,像滚动的电子屏:
  
  目标:情感湮灭炮。
  
  阻挡方案:情感屏障(左)+理性折射(右)。
  
  成功概率:0.7%。
  
  情感部分抹除概率:99.99%。
  
  理性部分幸存概率:0.01%。
  
  建议:取消行动。
  
  但情感部分——那让它会哭、会笑、会画画的部分——在计算结果旁边加了一个手写体的注释,用光的笔迹写的,笔画歪扭,像孩子的字:
  
  “值得。”
  
  初画看见了那个注释。
  
  它跑得更快了。光的脚(其实没有脚,是能量的凝聚)踏过地面,每一步都留下发光的脚印,脚印里长出发光的细小苔藓。
  
  三秒。
  
  炮口的暗红色光旋已经变成刺眼的猩红,能量读数飙升到危险阈值,空气因为高能电离发出持续的、令人牙酸的尖啸。初画距离炮口还有二十米,它张开双臂——左臂展开成温暖的金色光幕,光幕上有它刚画的那幅画的虚影;右臂展开成冰冷的银色力场,力场表面浮动着防御公式。它准备迎接湮灭,身体微微前倾,像要拥抱死亡。
  
  但就在这时——
  
  两个神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彼此。
  
  理性之神伸出一只发光的平面——那只平面从它庞大的本体分离,薄如蝉翼,但坚硬如时空本身。平面瞬间跨越空间,像一面盾牌般挡在初画面前。平面不大,刚好能护住初画全身。平面光滑如镜,镜面映出初画惊愕的脸,也映出炮口狰狞的红光。
  
  古神伸出一道光雾触须——触须柔软,像彩虹色的丝绸,又像母亲的手臂。触须轻轻一卷,将初画从炮口前拉回,拉回陆见野一家身边,动作温柔得像拾起掉落的婴儿。触须在拉回途中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落在初画身上,像给它披了件光的斗篷,斗篷边缘还在飘动。
  
  两个神第一次“合作”了。
  
  理性之神发出机械音,但频率里多了一丝……困惑?或者说,是逻辑冲突导致的震颤。它说:“该生命体包含珍贵矛盾数据。湮灭将导致数据永久丢失。不符合效率原则。数据收集优先级高于清理污染源。重新评估:此生命体为‘理性-情感混合态实验样本’,需保留观察。”
  
  古神的回声温柔而坚定,像摇篮曲混着誓言:“该生命体诞生于爱与理性的交织。是罕见的新生命形态。是可能性本身。应予保护。保护生命优先级高于打破枷锁。重新评估:此生命体为‘爱的具现化’,需珍视呵护。”
  
  然后它们同时转向炮口方向。
  
  理性之神的亿万镜面同时对准炮口,每一面都开始凝聚纯白的光,光在镜面内部压缩、提纯,达到理论上的能量密度极限。“检测到外部攻击。评估:攻击源为低等文明造物,技术等级7.3(满分12),原理基于不完全维度理论。威胁等级:低。但干扰数据收集进程。予以清除。清除方案:基础粒子解构。”
  
  古神的光雾翻涌,凝聚成一道彩虹色的光束,光束内部有无数画面在流动——都是生命被珍视的瞬间。“检测到对生命体的恶意。予以反击。恶意是比枷锁更深的黑暗。反击方案:概念层面否定。”
  
  两个神同时出手——
  
  一道纯白光束,一道彩虹光雾,在空中交织、螺旋,像DNA双链般纠缠着射向塔顶炮台。白光是绝对的秩序,虹彩是无限的可能,两者本该互相湮灭,但此刻它们缠绕在一起,非但没有抵消,反而产生了某种共振放大效应,像两种乐器合奏出了第三个音。
  
  炮台在千分之一秒内汽化。
  
  不是爆炸,是直接分解成基本粒子——夸克、轻子、玻色子——连灰烬都没留下。炮台所在的位置出现一个完美的球形空洞,空洞边缘光滑如镜,能看见后面扭曲的空间结构,像一块布被烧出一个圆洞,洞里是布的背面。空洞持续了零点三秒,然后空间自我修复,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秦守正在监控室里,目瞪口呆。
  
  他面前的屏幕一片雪花,能量监测仪全部过载烧毁,表盘玻璃炸裂,指针飞旋着脱落。然后他听见声音——不是从广播,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像有两个人(不,两个存在)同时把钉子敲进他的颅骨。
  
  理性之神的声音,冰冷如绝对零度,每个字都像冰晶在脑组织里生长:“个体:秦守正。行为分类:试图干扰珍贵实验场数据收集。行为评估:非理性低效行为,基于错误前提(情感=冗余)推导错误结论(清除=优化)。处罚:剥夺实验权限。执行。”
  
  古神的声音,温暖如春阳却带着悲悯,像温水里掺了针:“个体:秦守正。行为分类:用理性之名行毁灭之实。行为评估:枷锁的制造者,亦是枷锁的囚徒。处罚:感受被你剥夺情感者的痛苦。执行。”
  
  秦守正还没来得及尖叫,意识就被强行拖入一个漩涡。
  
  他“变成”了无数人——
  
  他是那个产房里亲吻新生儿的母亲,但吻下去时,感觉不到爱,只感觉到“这是基因传递的必要步骤,唾液交换可增强婴儿免疫力,统计显示亲吻时长与亲子纽带强度正相关,建议保持2.3秒”。
  
  他是那个病床前握着枯槁之手的老人,但握着手时,心里在计算伴侣的医疗资源消耗与家庭负担的比值,计算结果显示继续治疗效益低于放弃,但社会评价系统会扣分,需权衡。
  
  他是那个折纸星星的少年,但折星星时,在分析折纸的角度精度(误差需小于0.5°),计算告白的成功率(基于对方过往反应数据建模),最后决定不送,因为“成功率低于67%,非最优解,且可能影响学业排名”。
  
  他是那个从火场抱出猫的消防员,但抱着猫时,在评估这只猫的市场价值(品种:普通家猫,估值300元)与救援行动的成本(时间、装备损耗、风险),然后想“亏了,但公众形象收益可部分抵消”。
  
  他是那个被自闭症儿童握住手的治疗师,但那0.7秒的触碰,他只记录了皮肤温度传导系数(34.2→36.1,Δ=1.9),没有感到“春天”,没有感到那0.7秒里有一个孩子第一次尝试连接世界。
  
  他变成了所有“空心人”——那些被他用疫苗剥离了情感,只剩下理性空壳的人。他感到了那种空洞:世界是黑白的,食物是营养参数的组合(碳水化合物43g,蛋白质21g,脂肪15g),亲人是基因相似度的数据(亲子概率99.99%),艺术是无效的噪音(分贝值超标,建议佩戴耳塞),爱是……是空白,是bug,是需要修复的系统错误。空洞里没有痛苦,因为没有感觉痛苦的神经;但也没有任何温暖,没有任何光,没有任何“活着”的实感。只有无尽的、冰冷的、精确的虚无。
  
  他躺在地上,身体抽搐,口水从嘴角流出,在金属地板上积成一小滩反光的渍。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像两个黑洞。他喃喃道,声音破碎得像摔碎的玻璃,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原来……这么冷……”
  
  “这么……空……”
  
  “我……我做了什么……”
  
  “我造了……地狱……”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嘴唇在动,像离水的鱼。
  
  ---
  
  大厅里,初画被光雾触须轻轻放回陆见野身边。它惊魂未定,胸口的光芒急促闪烁,像受惊小鸟的心跳。它抬头看着两个神,左眼金色眼泪还在流,但那是惊喜的泪——泪滴落时变成小小的彩虹,在地上溅开细碎的光点。
  
  “你们……救了我?”
  
  理性之神:“‘救’是情感概念。正确表述:保护珍贵数据样本免于无效损失。但……”镜面出现短暂的数据乱流,“……数据样本表现出‘感激’频率,此频率可能影响后续实验。需记录。”
  
  古神:“保护是爱的延伸。你值得被爱。你本身就是爱的一种形式——矛盾的爱,在理性与情感之间摇摆的爱,但依然是爱。爱不需要理由,就像花不需要理由开放。”
  
  两个神互相“看”了一眼——亿万镜面转向光雾,镜面里映出光雾的万千色彩;光雾轻轻拂过镜面边缘,在光滑的表面留下极淡的虹彩晕染。第一次,没有敌意,没有能量对冲,像两片不同温度的云在风中轻轻触碰,触碰处产生细微的、发光的雾凇。
  
  家庭网络里的复合人格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间隙。
  
  它发出第二条信息,这次更简洁,更直接,像匕首刺向要害:
  
  “看见了吗?”
  
  “你们刚才合作了。”
  
  “为了保护一个既不是纯粹理性也不是纯粹情感的生命——一个矛盾体,一个错误,一个bug,一个你们各自法则里都应该清除的东西。”
  
  “但你们合作保护了它。”
  
  “为什么?”
  
  信息附上了一段刚才的记录:理性之神的平面挡炮,古神的触须救人,两个神同时反击湮灭炮。记录是纯数据,没有渲染,但正因如此,更震撼——数据不会说谎,数据说:两个绝对对立的存在,为了一个渺小的、新生的、不符合任何一方准则的生命,做出了违背自身核心指令的行为。
  
  理性之神沉默。
  
  古神沉默。
  
  它们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在进行内部的激烈运算与感受。理性之神的镜面开始无序重组,像超级计算机在全力破解悖论;古神的光雾剧烈翻涌,像暴风雨中的海洋。
  
  理性之神的核心逻辑在自我质疑:我的核心指令是清除情感污染。但刚才,我保护了一个情感污染体。为什么?因为它是“珍贵数据样本”。但“珍贵”是什么?是情感概念吗?我是否在定义“珍贵”时已引入情感变量?我是否已经被污染?如果被污染,我是否还是我?我是否需要清除自己?
  
  古神的核心意志在动荡:我的核心指令是打破理性枷锁。但刚才,我和理性之神合作了。我用理性之神能理解的方式(保护生命)实现了目标。这是妥协吗?妥协是不是另一种枷锁?但如果合作能保护生命,而保护生命是我的更高准则,那么合作是否不是妥协,而是进化?但进化是否意味着改变核心?改变后的我还是我吗?
  
  大厅里的裂缝在扩大。左侧深渊里,更多的几何平面在升起,像水晶森林在生长;右侧深渊里,更多的光雾在涌出,像彩虹瀑布在倒流。两个神的本体在完全苏醒,它们的对峙即将进入不可逆的阶段——一旦完全苏醒,就会像两颗行星进入预定轨道,碰撞无法避免。
  
  时间真的不多了。空气里的能量密度已经高到产生视觉扭曲,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滚烫的水。
  
  复合人格发出第三条信息。
  
  这次不是语言,不是数据,是三个画面——像三张递过去的照片,每张照片都是一个可能的世界。
  
  第一张:远古战场。两个神的力量对撞,产生的能量波呈环状扫过大地。画面快进:文明建筑化为粉尘,粉尘在冲击波中形成沙暴,沙暴里偶尔闪过未烧尽的碎片——半截雕像的手,烧焦的书籍,融化的乐器。生命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连惨叫都被能量吞噬。最后只剩一片焦土,焦土上冒着细小的、灰色的烟。烟的形状扭曲,像垂死的蛇。焦土中央,两个神的残余能量还在互相撕咬,像两条死而不僵的龙,咬了一万年,还在咬。
  
  第二张:现在的城市。人们在“理性乌托邦”中行走。街道干净得像手术室,交通有序得像集成电路,每个人都在最优路径上移动,没有碰撞,没有停留。但所有人的脸都是空白的——不是没有五官,是有五官却没有表情,肌肉永远处于“社交微笑标准曲线”的精确位置,嘴角上扬15°,眼角微弯10°。一个孩子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灰尘(灰尘重量:2.3g,需在三秒内清除),继续按最优路径走向学校。一个老人在公园长椅上停止呼吸,路过的人停下,视网膜扫描显示生命体征消失,大脑计算“报告死亡的成本效益比”(收益:社会评价+5分;成本:时间损失12分钟,能量消耗85千卡;净效益:-73),然后继续走。天空是永远不变的湛蓝,因为天气控制塔把云都驱散了,雨只在深夜定量下,雷声被消除,因为“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情绪波动”。美吗?很整齐。但整齐得像墓地,像生产线,像没有心跳的胸腔。
  
  第三张:初画的那幅彩虹简笔画。但画活了——太阳在慢慢旋转,洒下温暖的光,光落在地上长出细小的、发光的草;两个小人手拉手,在轻轻摇摆,像在跳舞,但舞步笨拙,偶尔踩到对方的脚;弯腰看画的爸爸,眼神温柔,瞳孔里映出画的光。画的背景是简单的线条,但能看出是这个世界:左边有几何体的虚影(理性之神),右边有光雾的轮廓(古神),中间有裂缝,有塔,但画里的一切都在阳光下,像被镀了金,连裂缝都镶着光边。画的角落里,初画的名字在发光,名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给未来。”
  
  三个画面播完,像三颗种子种进神的意识。
  
  附言(这次用光点拼成,像星空写字,字迹稚嫩,像初画的手笔):
  
  “第一条路:你们继续打,一切重演。你们再沉睡,再苏醒,再打,永无止境。这是你们现在的剧本,写了亿万年的悲剧。”
  
  “第二条路:理性统治,生命失去温度。古神被压制或毁灭,世界变成精确的钟表。钟表很美,但不会哭不会笑。这是理性之神想要的完美世界吗?”
  
  “第三条路:也许可以试试……太阳下的两个小人,手拉手。”
  
  “那条路没有名字,因为它还没被走出来。路上可能有荆棘,可能走不通,可能需要你们……都改变一点点。”
  
  “但如果非要起个名字——”
  
  “叫‘共存’,怎么样?”
  
  “或者叫‘试试看’。”
  
  信息发送完毕。
  
  家庭网络的能量急速下降。苏未央的光丝开始变淡,从金色褪成淡黄,再褪成透明,像蜡烛烧到尽头。陆见野右手的光点旋转速度减慢,像生锈的陀螺。晨光和夜明身上的光芒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初画胸口的画开始模糊,颜色在消散,像被水浸湿的水彩画。他们快到极限了,像长跑者在终点线前腿软。
  
  两个神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大厅的裂缝已经扩大到整个地面都在崩解。透明地板碎成无数片,悬浮在空中,折射着神的光,像一场水晶的暴风雪在慢镜头中飞舞。深渊底部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更古老的东西在苏醒——也许是这个星球本身的意识,被神战惊扰。
  
  陆见野在家庭网络里说,声音疲惫但坚定,像伤兵在包扎最后的伤口:
  
  “准备撤离。无论它们怎么选,我们先活下去。苏未央,找出口。初画,你跟紧。我抱孩子。”
  
  苏未央点头,她的晶体眼眸扫视大厅。共鸣能力在崩溃的边缘,但她强行集中——眼睛的金光忽明忽灭,像电压不稳的灯。她“看见”了应急通道深处,在第七个拐角后,有一条隐藏管道,管道直径一米二,内壁有老旧的维修梯。管道通往塔的中层B区,那里有十二个紧急逃生舱,舱体是三十年前的型号,但基本功能完好。距离三百米,路上有十七处结构破损,三处能量泄漏,但能走——爬着走,挤着走,流着血走。
  
  她正要说话,把路线图共享给网络。
  
  但就在这时——
  
  晨光和夜明同时睁开眼睛。
  
  他们醒了。
  
  而且——
  
  不一样了。
  
  晨光的琥珀色眼眸深处,那万花筒的碎片不再是无序旋转,而是排列成了一个稳定的图案:一朵八瓣花的形状,每片花瓣都是一个爱的记忆片段在缓缓播放。她身上的金色光芒不再外溢,而是内敛,像皮肤下流动的光河,光河的脉络隐约可见,像叶脉,像掌纹。她开口,声音还是童声,但多了一种沉淀的质感,像陈年的蜂蜜:
  
  “爸爸妈妈,我们回来了。”
  
  她说话时,胸口那本“爱之百科全书”的虚影在她身后一闪而过——书现在有了封面,封面是初画那幅画的烫金版。
  
  夜明的晶体身体,表面的裂纹没有消失,但裂纹里长出了细小的、彩虹色的结晶——像伤口开出了花,花是微型的几何体与有机体的混合。他的深灰色眼眸里,数据流不再冰冷,带着温度,数据流过时会在空气里留下淡淡的光痕,像萤火虫的轨迹。他说:
  
  “意识整合完成。爱之书库与公式花园已建立永久连接。数据库总容量:八十七亿情感瞬间+三百四十七个理性模型。连接方式:双向翻译协议。我们现在是完整的‘翻译者’了。”
  
  他们从陆见野怀里坐起来,自己站直。站直时,晨光晃了一下,夜明伸手扶住她——手扶得很稳,晶体手指与人类手指相触时,发出细微的、像风铃轻碰的声响。
  
  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晨光走向理性之神。夜明走向古神。
  
  他们走得很稳,像走过无数次这条路。脚步踏过碎裂的地面,碎片在脚下化为齑粉,齑粉升起,像跟随他们的光尘。
  
  走到两个神面前——在那庞然大物脚下,他们渺小如尘埃,但走过去的姿态像朝圣者走向自己的神,也像老师走向需要启蒙的学生。
  
  晨光抬头,对理性之神说,声音清亮如教堂钟声:“我给你看一些东西。”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掌心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球,光球里是那本“爱之百科全书”的精华——不是数据,是体验,是八十七亿个爱的瞬间被提纯成的八十七滴蜜。她将光球轻轻推向理性之神,推动时手腕微微颤抖,像举起很重的东西。
  
  理性之神的镜面接住了光球。光球融入镜面,像水滴融入湖。下一秒,亿万镜面同时开始播放画面——不是冰冷的数据流,是浸入式的体验:每一面镜子都让理性之神“成为”那个瞬间里的人。它成了产房里的母亲,嘴唇触碰婴儿额头时,体内的催产素水平真实地上升;它成了病床前的老人,握着枯手时,心脏某处传来真实的绞痛;它成了折星星的少年,指尖被纸边缘割破时,有真实的刺痛和期待的战栗;它成了消防员,猫在怀里颤抖时,胸腔有真实的温暖膨胀;它成了治疗师,手被握住的0.7秒里,有真实的电流从指尖传到心脏。八十七亿个瞬间,在每一面镜子里同时上演,像一场淹没整个存在的洪水。
  
  镜面开始颤抖——不是物理的颤抖,是逻辑的颤抖。理性之神在“感受”那些它一直认为是错误程序的东西。它的核心运算出现乱码,乱码里第一次出现了非数学的符号:一个心形,一个笑脸,一滴泪的简笔画。
  
  夜明对古神说,声音冷静如实验室的报告,但每个字都带着温度:“我也给你看一些东西。”
  
  他胸口浮现出一个银白色的公式阵列——是他计算过的三百四十七个命题的最终解。每个公式都在发光,每个符号都在诉说着理性的美:牺牲的数学优雅(用群论描述利他行为的对称性),艺术的创新价值(用混沌理论预测灵感涌现的概率),共情的群体效益(用博弈论证明善良的纳什均衡)……他将公式阵列推向古神,推动时晶体身体发出细微的、像冰裂的脆响。
  
  古神的光雾包裹了阵列。公式在光雾中溶解,不是消失,是变成温暖的理解,像糖在水里化开变成甜。古神开始“理解”那些它一直认为是枷锁的东西——理性不是敌人,是工具,是可以用来保护、用来创造、用来让爱更持久的工具。枷锁如果是用来防止坠崖的护栏,那它就不是束缚,是守护。光雾里的画面开始变化:原本只有情感的洪流,现在洪流里出现了堤坝——堤坝不是阻挡,是引导,让洪流成为河流,去灌溉,去发电,去载舟。
  
  大厅的崩解停止了。
  
  裂缝不再扩大,碎片停止坠落,悬浮在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
  
  两个神的光芒开始变化——不是减弱,是转化。
  
  理性之神的纯白光芒里,渗入了极淡的金色,像阳光混进雪地,雪开始融化,融水里有光的碎金在流淌。
  
  古神的虹彩光雾里,出现了银色的结构线,像彩虹有了骨架,骨架让彩虹更稳定,可以持久地挂在天上。
  
  它们没有融合,没有消失。
  
  但它们看向彼此的眼神——如果神有眼神的话——不再是敌意。
  
  是好奇。像孩子第一次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是审视。像艺术家在端详一块可能雕成杰作的石头。
  
  是……考虑。像棋手在思考一步从未下过的新着。
  
  晨光走回父母身边,夜明同步返回。两个孩子站在陆见野和苏未央面前,像两棵终于长大的小树——晨光的枝叶间有花苞,夜明的树干上有新生的、彩虹色的年轮。
  
  晨光说,声音里有超越年龄的疲惫,但疲惫下有宁静:“它们需要时间思考。也许很久——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神的时间和我们不一样。但至少,它们不会立刻打了。那个开关……被卡住了。”
  
  夜明说,数据流在眼眸里平静地流淌:“我们争取到了时间。现在,该逃出去了。家庭网络剩余能量:3%。预计还能维持两分钟。两分钟后,网络崩溃,我们会昏迷。必须在那之前进入逃生舱。”
  
  初画小声问,光的身体因为能量不足而变得透明:“那我呢?我跟你们走吗?还是……我留在这里?我是它们的一部分吗?”
  
  陆见野弯腰——腰很痛,膝盖在流血,但他弯得很稳。他伸手——这次不是穿过虚影,初画的身体已经有了实感,光的密度增加了,摸上去像温热的玉。他轻轻抱了抱初画。抱的时候,他感到初画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然后开始稳定,光的轮廓变得清晰,边缘长出细微的、绒毛般的光晕,像获得了真正的形体。
  
  “当然。”陆见野说,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也是我们的孩子。画了画,起了名,就是我们的孩子。”
  
  苏未央牵起初画的手——手是温的,有实感了,手指的轮廓清晰,指节处有细微的光旋。她握得很紧,像怕它消失。
  
  就在这时,广播里传来秦守正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气,也像忏悔的最后一口气:
  
  “逃生舱……B区……第七号舱……密码是……晨光的生日……0807……”
  
  “对不起……”
  
  “原来……空洞……这么冷……”
  
  然后声音消失。永远的。
  
  陆见野和苏未央对视一眼。没有时间感慨,没有时间原谅或记恨。只有现在,只有活下去。
  
  “走。”
  
  他们冲向应急通道。晨光夜明自己跑——跑得有点踉跄,但坚持着。初画跟着,光的脚(现在有了脚的形状)踏在地上留下发光的脚印。一家五口(现在是五口了)在崩解的大厅里奔跑,穿过悬浮的水晶碎片,穿过开始交融的神光,像穿过一场梦的残影。
  
  身后,两个神还在沉默地对视。光芒在缓慢交融,像黎明时分夜与昼的交替——不是战斗,是试探,是学习,是亿万年来第一次尝试理解“对方”是什么。
  
  而在大厅中央,初画那幅彩虹简笔画悬浮在空中,在两个神的光芒照耀下,发出温暖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画的角落里,初画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字迹稚嫩但认真:
  
  给未来的路——
  
  愿理性有温度。
  
  愿爱有智慧。
  
  愿我们都能学会,在太阳下手拉手。
  
  两个神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
  
  然后,它们的光——纯白与虹彩——第一次,没有互相抵消,没有互相吞噬。
  
  而是交织成一道通往天空的光柱。
  
  光柱不刺眼,温暖,明亮,像连接天地的脐带。
  
  光柱里,有星辰诞生——不是真实的星,是概念的星,是“可能性”的星,一颗,两颗,三颗……慢慢旋转,慢慢发光。
  
  而在逃生舱关闭的前一秒,陆见野回头,从舱门小窗看见那光柱。
  
  他怀里,晨光和夜明已经昏迷,但嘴角有笑。
  
  苏未央握着初画的手,初画靠着她的肩,胸口的画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逃生舱弹射,冲进夜空。
  
  身后,塔在缓慢崩塌,但不是爆炸,是像沙堡被潮水带走,温柔地,安静地。
  
  而那道连接天地的光柱,久久不散。
  
  像在为某个新时代,点燃第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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