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69章 身如不系之舟 (第2/2页)
车子在香花畦小区门口停下。南舟付钱下车,走进熟悉的楼栋。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客卧。
行李其实很简单。一个二十四寸的整理箱。
她从衣柜里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衣物,还有那套易启航给她准备的、洗得软软的家居服。她将它们仔细叠好,放入箱中。
然后是书桌上那几十本逃过一劫的书。还有一些建筑理论、旧城改造的专著。她一本本抚过书脊,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温厚触感。
这些是她的武器,她的食粮,她的锚。她将它们小心地码进行李箱的另一侧。
最后是一些零散物品:充电器、洗漱包,合上行李箱,发出轻微的“咔”声。
她拉着箱子,走出客卧,站在客厅中央。
最后的夕阳透过窗子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她就站在光里,像一头巡视自己即将告别之领地的狮子,目光仔细地逡巡过每一个角落。
沙发的一角——景秀壹号探盘风波后,他背部受伤,她曾坐在这里,笨拙而小心地为他换药。
为了攻克坤总,他们挨坐在沙发,在《赛博悟空》的光怪陆离世界里并肩“作战”。他们一起研究古建细节,她至今记得。
再到后来,她被收留,两个人也是在沙发处,安静长谈。她娓娓道来自己的心路历程,最后明确了“进攻,是最好的防守”的策略。
视线移向客卧。他递来的温热牛奶,温和的叮嘱:“门可以反锁。”
——他给了她最周全的庇护,也给了她最完整的尊重。
原来,相识一年以来,这里已经积攒了这么多清晰而温暖的切片。它们无声地堆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易启航的情意,是春日的溪水,不汹涌,不逼迫,只是静静流淌,浸润着她干涸龟裂的岸。他从未言明,却无处不在。
可她,给不了回应。
心里还是一片兵荒马乱,关于未来的迷茫与恐惧,她自己尚且理不清,如何能去承接另一份如此郑重而干净的心意?
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尚未造成更多牵绊和伤害之前,离开。
干干净净地离开。
她走向厨房,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浸湿,拧干。
然后,她开始擦拭。
擦拭客卧书桌上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擦拭浴室镜面上自己的水渍,擦拭客厅茶几上自己偶尔放置水杯的位置。
她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将自己的存在感,从这个空间里一点点抹去。
全部做完,她站在焕然一新的客厅里,竟觉得有些空旷得陌生。
她从随身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素白的便签纸,走到玄关处的矮柜前——那里,易启航回家第一眼就能看到。
她起笔,落笔。
启航:
见字如面。
这段时间,像一场忽然停靠的泊岸。风雨骤来时,谢谢你的收留我。而今潮水将至,我该继续漂往我的海域。
昨夜翻书,撞见苏轼一句:“身如不系之舟”。忽然被击中——也许我所寻觅的,并非一个现世安稳的港湾,而是不系缆绳、也不惧漂泊的自由。
谢谢你给予的温暖屋檐。
此后万里江河,各有航程。
愿你灯塔长明,前路宽广。
我自随风,天涯不忘。
南舟。
字迹清秀,没有涂改,一气呵成。
她将便签纸对折,端正地放在矮柜最显眼的位置。又从钱夹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信封,压在便签纸上。里面是她计算好的、这些时日的房租和水电费用,数额略高于市场价。不多,但这是她的态度。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给予她短暂安宁的“家”。
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她没有回头,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