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5章渡口夜话 (第2/2页)
他拖过行李袋,拉开拉链。衣物下面,似乎有个硬物。他伸手探去,触手是棉布包裹着的、某种扁平的、有棱角的东西。拿出来,借着昏暗的灯光,他认出那是陈明月最近一直在绣的十字绣。绣布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两只展翅的海燕,穿行在白色的浪花线条之间,栩栩如生。这原本是她用来装饰他们那间“家”的,她说,海燕迎着风雨飞,看着有生气。
林默涵的手指抚过那精致的针脚。陈明月的手很巧,她绣的鸳鸯、牡丹,在眷村的太太圈里小有名气。这两只海燕,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眼神灵动,仿佛随时要破布而出,飞向惊涛骇浪。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顿。绣布的背面,似乎有异物。他轻轻翻转绣布,在两只海燕交叠的翅膀下方,原本平滑的绣布微微隆起。他捏了捏,很硬,是金属。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开背面用来固定的衬布一角。
三枚黄澄澄的金戒指,在豆油灯下,反射出温暖而沉重的光芒。戒指款式朴素,但分量十足,显然是压箱底的老货。
林默涵愣住了。
他认得其中一枚,戒面是简单的如意云纹,那是陈明月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说过,那是她母亲结婚时的陪嫁,是外婆传给母亲,母亲又传给她的。另一枚稍细一些,带着一点点花丝工艺,是陈明月自己一直戴在手上的订婚戒指——虽然他们只是假夫妻,但为了掩护,这戒指也戴了三年。还有一枚,看起来更古旧些,戒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他没见过。
三枚金戒指,用棉线巧妙地缝在海燕翅膀下的绣布里,不仔细摸索,根本发现不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猛地冲撞着他的胸口,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了离开前的那个清晨。陈明月站在阁楼的窗前,背对着他,晨曦给她单薄的肩膀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路上小心,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她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就像过去的三年里,大多数时候一样,扮演着一个得体、沉默、不过分亲密的“妻子”。
他没有多问,时间紧迫,只是匆匆拎起她递来的行李袋,说了一声“等我消息”,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他甚至没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紧紧攥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十字绣,指节都泛了白。
现在,这块绣着海燕的布,和这三枚沉甸甸的金戒指,就躺在他的手心里。这不是普通的盘缠。这是陈明月能拿出来的、最值钱、也最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是组织最后的应急资金,更是她……没说出口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定义过的某种依托和期盼。
“盘尼西林……”老渡还在旁边低声念叨着,忧心忡忡地看着老赵。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将十字绣仔细叠好,连同那三枚戒指,重新放进内袋,紧贴着那本《唐诗三百首》。女儿的照片,和“妻子”的嫁妆与应急金,此刻都贴在他的心口,一左一右,沉甸甸的,既是负担,也是力量。
“老渡,”林默涵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刚才情绪的冲击,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天亮之前,我必须弄到盘尼西林。你知道黑市的门路,或者,有谁手上有货,哪怕只有一支也行。钱,不是问题。”
老渡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刚才收东西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风险。“这时候去弄那玩意儿,等于往枪口上撞。台北不比高雄,魏正宏的手,伸得长着呢。尤其是药品,查得最严。”
“我知道风险。”林默涵打断他,目光如炬,“但老赵不能死,他身上的情报,他拼死带出来的警告,比我们的命都重要。而且,他救过我的命,在左营那次,如果不是他……”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次的凶险,两人心知肚明。
老渡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里多了几分决断。“往东,过了这片红树林,有个叫‘阿海’的鱼贩子,他常跑基隆港,跟一些船上的人有来往,或许有门路。不过,这家伙贪财,又滑头,信不过。你得……”
“我得亲自去。”林默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刚才蹲得太久,膝盖传来酸麻感。“你把老赵藏好,照顾好他,等我回来。如果……如果天亮我还没回来,或者有什么动静,你就按第三套预案,带他转移,去桃园那个备用点。”
“那你呢?”老渡问。
“我自有办法。”林默涵没有多说。他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把勃朗宁手枪的子弹,又摸了摸藏在靴筒里的匕首。然后,他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件更破旧、带着浓重鱼腥味的短褂换上,又抓起一把河泥,随意在脸上、脖子上抹了抹,再把头发抓乱。几秒钟内,那个气质斯文的商人沈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饱经风霜、为生活奔波的底层苦力。
“记住,老赵醒来,什么都别问,也什么都别说。他的情况,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林默涵最后叮嘱一句,从后门闪身出去,瞬间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寮屋里,只剩下豆油灯微弱的光,和老渡守着昏迷不醒的老赵。河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凶险而战栗。
淡水河在屋外无声流淌,带着高雄的血与火,带着未卜的明日,汇入那更广阔、也更黑暗的海。而林默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基隆港方向的、那条泥泞的小路上。他怀揣着女儿的笑容和“妻子”的嫁妆,走向黎明前最危险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