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6章爱河边的枪声,月光碎成碎片 (第2/2页)
没有时间犹豫。他搬起木板斜靠在墙上,后退几步,加速冲刺。脚踩木板的瞬间,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但足够了——他借力跃起,双手抓住墙头,碎玻璃深深扎进手掌,鲜血瞬间涌出。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松手。翻过墙头,重重摔在另一侧的地上。
这里是高雄第一中学的后操场。月光下,空旷的操场泛着灰白的光,远处的教学楼像沉默的巨兽。
林默涵爬起来,撕下衬衫下摆草草包扎手掌。血很快浸透了布条,但他顾不上这些。必须在天亮前离开高雄,每一分钟都意味着危险在增加。
他猫着腰穿过操场,从侧门溜出学校。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
“明星咖啡馆”在盐埕区,步行要四十分钟。这个时间点,街上任何一个独自行走的人都会引起怀疑。林默涵想了想,转身走进一条更暗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当铺,门上挂着“金顺利”的招牌。这是组织设置的安全屋之一,只有最紧急的情况下才能启用。
他按照暗号节奏敲门:三短,一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
“要当什么?”
“当一块怀表,表壳刻着海燕。”林默涵低声说。
门开了。开门的老人大约六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示意林默涵进来,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老人举灯照了照林默涵的脸,又看了看他流血的手。
“伤得重吗?”
“皮肉伤。”林默涵在椅子上坐下,喘着气,“老高呢?”
“死了。”老人平静地说,递过来一杯水,“三天前,在码头被抓。特务来搜过,我提前把东西都转移了。”
林默涵接过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老高是这家当铺真正的老板,也是高雄地下党的老交通员。上次见面时,他还笑着说等解放了要回福建老家盖房子。
“怎么死的?”
“没扛住刑。”老人点起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像一尊石雕,“咬断舌头,没供出任何人。尸体现在还在军情局门口挂着,说是‘以儆效尤’。”
林默涵闭上眼睛。又是这样,又一个同志。算上老赵,这是这个月牺牲的第六个人。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记忆里。
“你需要什么?”老人问。
“干净的衣服,一些止血药,还有……”林默涵睁开眼,“能搞到去台北的车票吗?”
老人想了想:“明天早上六点,有趟运甘蔗的货车,司机是我侄子。你藏在甘蔗堆里,能混出高雄。到台南后,有办法转车去台北。”
“可靠吗?”
“我亲侄子。”老人顿了顿,“他爹,也就是我大哥,四七年二二八的时候被国民党的乱枪打死了。你说可靠不可靠?”
林默涵点点头。他喝完水,老人拿来药箱,给他重新包扎手掌。酒精浇在伤口上,刺痛让林默涵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一声不吭。
“你这伤,得缝针。”老人说。
“没时间了。”
“至少得上点药,否则会感染。”
老人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黄色粉末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林默涵咬紧了牙关。
“这是什么?”
“祖传的金疮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人手法熟练地包扎,“当年打日本人的时候,游击队受伤了都来我爷爷这儿拿药。可惜啊,日本人打跑了,又来了一群……”
他没说下去,但林默涵明白。
包扎完毕,老人拿出一套粗布衣服:“换上吧,你这身西装太扎眼。”
林默涵换衣服时,老人就坐在煤油灯旁,慢条斯理地卷烟。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孤独。
“老先生,您为什么不走?”林默涵问。
“走?去哪儿?”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我生在台湾,长在台湾,六十多年了,根都扎在这片土里了。再说了,我要是走了,以后再有同志需要帮忙,找谁去?”
他卷好烟,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
“小伙子,我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日本人占领的时候,那些从大陆来的抗日志士;国民党来了,那些搞学运的学生;现在,是你们。”老人看着林默涵,眼神复杂,“你们都说要为台湾好,可台湾到底需要什么,你们问过台湾人吗?”
林默涵系扣子的手停住了。
“台湾需要和平。”他认真地说,“需要结束这种兄弟阋墙的日子。需要孩子们不用担心明天父亲会不会被抓走,妻子不用害怕丈夫一去不回。需要这片土地上所有人,不管本省人外省人,都能堂堂正正地说:我是中国人,这是我的家。”
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我孙子去年上学,课本上写着‘台湾是日本失土’。我气得把课本烧了,可学校老师说,不按课本教,他要丢工作。你看,连孩子学什么,我们都做不了主。”
他站起来,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最上面一张是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笑容灿烂。
“这是我儿子,四七年参加游行,再也没回来。”老人的手指抚过照片,“尸体找到时,身上有十几个弹孔。国民党说他是暴徒,可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日子好过点。”
他将照片递给林默涵看:“所以啊,你们做的事,我懂。我就是想,等你们成功了,能不能在历史书上,给我儿子这样的孩子一个公道?不说他们是英雄,至少……别说他们是暴徒。”
林默涵接过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大约十八九岁,眼睛很亮,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那是属于年轻人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笑容,却永远定格在了黑白相纸里。
“我会记得。”他将照片还回去,郑重地说,“等那一天到来,所有人都会得到公正的评价。牺牲的人不会被忘记,活着的人不必再恐惧。”
老人点点头,将照片仔细包好,重新藏回柜子深处。
“天快亮了,你该出发了。”他看了看怀表,“我侄子四点半会来敲门,你假装是来典当的亲戚,跟他走就行。到了台南,自然有人接应。”
“谢谢。”林默涵说。
“不用谢我。”老人摆摆手,“要谢,就谢那些已经死了的人。是他们用命铺的路,你们才能走下去。”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边泛起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更漫长的斗争,还在前方。
林默涵最后检查了一遍伪装。粗布衣服、破草帽、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像个赶早市的农民。老人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有两个饭团和一壶水。
“路上吃。”
“保重,老先生。”
“你也保重。”老人握了握他的手,很用力,“一定要活着看到那一天。”
门开了,黎明的微光涌进来。林默涵压低帽檐,走进渐渐亮起的街道。
身后,当铺的门轻轻关上。老人吹灭煤油灯,坐在黑暗里,点燃了那支卷了许久的烟。
烟雾升起,在晨光中缓缓消散,像那些逝去的生命,无声无息,却曾真实地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