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5章榕树下 (第1/2页)
凌晨三点,高雄港的灯火稀疏下来。
林默涵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高雄码头区的手绘地图。这是“老渔夫”留下的遗产之一,上面详细标注了每一条巷道、每一栋建筑,甚至包括废弃的下水管道走向。煤油灯的光晕在图纸上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尊沉思的雕像。
陈明月端来一碗面,轻轻放在桌角。清汤挂面上卧着荷包蛋,热气在冷夜里升腾成白雾。
“吃点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默涵没动筷子,只是盯着地图上码头北区那片用红笔圈出的区域。七个仓库的轮廓像七个黑色的方块,其中七号仓库旁边,他画了一棵榕树的简笔画。
“军情局征用七号仓库的文件,是通过港务局下发的。”林默涵用铅笔敲了敲图纸,“理由是‘存放查扣的违禁药品’。但据我所知,高雄海关上周查扣的违禁品,都堆在三号仓库,而且主要是走私烟酒,根本没有药品。”
陈明月在他对面坐下:“你的意思是,征用文件是借口?”
“是借口,但也是线索。”林默涵在七号仓库旁写下几个名字,“能批准这种文件的人不多。港务局周副局长刚来,对码头情况不熟,这种事多半是下面人经办。而最熟悉仓库情况、又能和军情局搭上线的……”
他在“码头管理科科长——黄有德”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人我听说过。”陈明月想了想,“嗜赌,欠了一屁股债。上个月还因为挪用公款被调查,后来不知怎么摆平了。”
“魏正宏最擅长抓住人的把柄。”林默涵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角往外看。
街对面的咖啡馆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还留着一条缝隙。三个小时了,里面的人没动过。要么是极有耐心的监视者,要么……
“明月,帮我个忙。”林默涵突然说。
“你说。”
“现在去敲对面咖啡馆的门,就说我胃疼得厉害,问他们有没有胃药。”
陈明月愣住:“可是……”
“去。”林默涵的语气不容置疑。
五分钟后,陈明月披上外套下楼。林默涵在窗口看着她穿过街道,敲响了咖啡馆的门。里面亮起灯,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开门,两人说了几句,伙计摇摇头,陈明月道谢后返回。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他说没有胃药,让我去街口的药房。”陈明月回来汇报,“但我注意到,一楼只有他一个人,二楼黑着灯。”
“果然。”林默涵放下百叶窗。
“什么果然?”
“如果魏正宏派了人监视我们,不会只安排一个不专业的伙计。他会把整栋楼都控制住,二楼、三楼都会有人,形成交叉监视。”林默涵重新坐回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凉掉的面,大口吃起来,“所以街对面那个,只是疑兵。真正的眼睛,在其他地方。”
陈明月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发紧。这个男人总是在计算,在分析,在推演,好像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怕。
“默涵。”她轻声唤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我们失败了……”
林默涵停下筷子。面汤的油花在碗里缓缓旋转,倒映着煤油灯跳跃的火苗。
“那就失败。”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失败之前,我们要把该做的事做完。救出人质,核实情报,能传多少传多少。”
“可是你的命……”
“我的命三年前就该留在海上了。”林默涵抬起头,看着她,“中兴轮从厦门出发的那天,海上刮台风。船晃得厉害,有个孩子吐了我一身。他母亲一直道歉,我说没关系,然后想——如果我死在这片海上,也算回家了。”
他很少说这样的话。陈明月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但后来我想通了。”林默涵继续吃面,声音含糊却清晰,“死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而死。魏正宏以为他抓住了我的软肋——亲情,女儿,同志。但他错了,这些不是软肋,是铠甲。”
吃完最后一口面,他把碗推到一边,重新拿起铅笔。
“来,我们说正事。救人的关键在黄有德。这个人贪财好赌,最近又刚摆平挪用公款的案子,肯定急需用钱。魏正宏能控制他,我们也能。”
“你是说,收买他?”
“不,是交换。”林默涵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黄有德上个月在‘大富贵赌场’欠了八百银元,赌场老板是竹联帮的人,已经放话要卸他一条腿。但奇怪的是,这笔债突然还清了。谁帮他还的?”
陈明月眼睛一亮:“军情局?”
“准确说,是魏正宏。”林默涵冷笑,“魏正宏最喜欢用这种手法——先让你陷入绝境,再伸手拉你一把。被救的人会感恩戴德,却不知道所有的困境都是他一手设计的。”
“所以我们要揭穿这件事?”
“不,我们要给他更大的诱惑。”林默涵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金条,一共十根,每根一两,“这是组织给的应急资金,我一直没用。明天一早,你去找苏曼卿,让她通过地下钱庄,把这些换成美元,然后……”
他低声交代了计划。陈明月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这太冒险了!万一他收了钱不办事,或者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他不会。”林默涵合上铁盒,“赌徒的心理我很清楚。他们永远相信下一把能翻盘,永远渴望更大的赌注。魏正宏给他的是救命钱,但我们给的是翻身钱。而且——”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我会让黄有德相信,魏正宏已经准备抛弃他了。一个即将被抛弃的棋子,会拼命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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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港务局码头管理科。
黄有德挺着啤酒肚,正在训斥一个搬运工。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箱子上明明写着易碎品,你们他妈的当石头扔?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黄科长,消消气。”旁边有人递上烟。
黄有德接过烟,就着对方递来的火点上,深吸一口,这才摆摆手让搬运工滚蛋。他转身回办公室,门一关,脸上立刻换了副表情——疲惫,焦虑,眼袋浮肿得像两个水袋。
桌上摊着几张账单,都是赌场的欠条。最上面那张写着“三千银元,月底前还清”,鲜红的印章像血。
“他妈的……”黄有德抓起账单想撕,手抬到一半又停住,颓然坐下。
这时,电话响了。
“喂?谁啊?”他没好气地问。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黄科长,有您的包裹,放在码头三号门卫室了。”
“什么包裹?谁送的?”
“送的人没说,只说您看了就知道。”电话挂了。
黄有德皱着眉,骂骂咧咧地出了办公室。三号门卫室在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去。他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包裹。
拆开包裹,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叠美元,全是百元大钞,粗略估计至少两千;还有一张照片,是他昨晚在“夜来香”酒家搂着陪酒女的照片,角度刁钻,能清楚看见他的脸。
黄有德的手开始发抖。
他抓起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魏处长不喜欢不干净的手下。钱是路费,今晚十点,基隆港有船去香港。别回头。”
没有落款。
黄有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魏正宏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昨晚?还是更早?那个陪酒女是眼线?还是酒家里有摄像头?
无数的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像一锅煮沸的粥。他抓起那叠美元,崭新的钞票边缘割伤了手指,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富兰克林的头像。
不,不可能。魏处长上周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亏待不了你”。他还帮自己还了赌债,怎么可能……
可是照片就在这里。铁证如山。
黄有德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出门卫室。他要去找魏正宏问清楚,他……
他在门口停住。
问什么?问“处长你是不是要抛弃我”?那不等于承认自己真的去了酒家,真的搂了女人?魏正宏最恨手下私德不检,上次有个科长就因为嫖妓被直接撤职查办。
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黄有德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这时,他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
是沈墨,那个墨海贸易行的老板,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正微笑着朝他点头致意。
“黄科长,早啊。”林默涵走近,态度自然得像偶遇。
“沈、沈先生……”黄有德下意识把拿钱的手背到身后。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林默涵关切地问,“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我认识个老中医,看失眠很有一套。”
“没、没事……”黄有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先生这是……”
“哦,来办点手续。”林默涵扬了扬公文包,“上次那批糖的手续有点问题,周副局长让我补个材料。说起来还得谢谢黄科长,上次多亏您帮忙,那批货才能按时出港。”
“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并肩往办公楼走。林默涵很自然地接话:“对了黄科长,有件事想请教您。码头七号仓库,是不是上周被军情局征用了?”
黄有德心里一紧:“是、是啊,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是做仓储生意的,看中了七号仓库的位置,想租下来。不知道军情局要用多久?要是时间不长,我可以让我朋友等等。”
“这个……说不准。”黄有德擦擦汗,“军情局的事,我们哪敢过问。”
“也是。”林默涵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七号仓库里关了个女人?”
黄有德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林默涵伸手扶住他:“小心,这地不平。”
“沈、沈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黄有德的声音在抖。
“我就是随口一问。”林默涵笑了,笑容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昨晚上我在码头散步,看见七号仓库二楼有灯光,窗帘缝里好像有个女人的影子。我还以为是哪个伙计带相好的进去过夜,心想这要是让军情局知道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黄有德的后背全湿了。七号仓库二楼,确实关着张启明的妹妹。看守是军情局的人,但昨晚有个姓王的看守喝多了,该拉窗帘的时候没拉严实……
“沈先生,您、您可能是看错了……”黄有德干巴巴地说。
“也许吧。”林默涵拍拍他的肩膀,“不过黄科长,咱们也算老交情了,有句话我得提醒您。魏处长那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您帮他办事,可得把屁股擦干净。万一出了纰漏……”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黄有德手里:“这是我朋友的名片,做船运的。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他。当然,最好用不上。”
说完,林默涵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黄有德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名片,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叠美元。阳光很烈,照得他头晕目眩。
名片上写着“陈文彬,大通船运公司经理”,下面有个基隆的地址和电话。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今晚八点,榕树下见。一个人来。”
榕树。
黄有德猛地抬头,看向七号仓库的方向。那棵老榕树巨大的树冠,在仓库的屋顶上投下一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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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台北“明星咖啡馆”。
苏曼卿正在擦杯子。早晨的客人不多,只有两桌,一桌是看报纸的老先生,一桌是窃窃私语的情侣。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夜上海》,软绵绵的调子像化不开的糖。
门上的铃铛响了。
苏曼卿抬头,看见陈明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菜篮子,像刚买完菜的家庭主妇。
“老板娘,有云南咖啡吗?”陈明月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苏曼卿擦杯子的手顿了顿。“云南咖啡”是紧急联络暗号,意思是“有生命危险,需要立即援助”。
“云南的没有,巴西的要不要?”苏曼卿放下杯子,笑容不变。
“巴西的太苦,我还是喜欢云南的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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