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1章孤岛,雨一直下 (第2/2页)
正屋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
“陈先生?”老头问。
林默涵点点头。
老头招招手:“进来吧。”
林默涵跟着他走进正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神龛,神龛里供着祖先牌位。桌上放着一台发报机,还有一叠纸和一支笔。
“东西带来了?”老头问。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那根铜簪,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点点头。
“好。”他说,“你在这儿等着,我来发报。”
他坐下来,戴上耳机,开始调整频率。
林默涵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操作。滴答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些电波,穿过夜空,穿过海峡,飞向大陆的那一端。
他想起六年前,刚接受任务时,组织上的人对他说的话:“小林,这个任务很危险。你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也可能永远回不来。你愿意吗?”
他说愿意。
那时候他年轻,不懂“永远回不来”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滴答声还在继续。
——
情报发了两个小时。
发完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老头摘下耳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林默涵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
老头接过水,喝了一口,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叫林默涵?”
林默涵点点头。
老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我听说过你。”他说,“‘海燕’,对吧?”
林默涵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你的事,组织上都知道。这几年,你送回来的情报,救了很多人。如果不是你,金门那场仗,咱们可能要死很多人。”
林默涵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那些情报,是用老赵的命、用苏曼卿丈夫的命、用那么多同志的命换来的。他只是那个传递的人。
“明天一早,有人来接你。”老头站起来,“送你去香港。到了香港,就安全了。”
林默涵点点头。
老头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早点休息。今晚,我帮你守着。”
门关上了。
林默涵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那台发报机,看着那些纸和笔,看着神龛里那些模糊的祖先牌位。
他走到神龛前,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坐下来,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小了,夜很静。
他想起女儿的笑脸,想起陈明月塞给他的玉佩,想起苏曼卿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座岛,总得有人守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看不见山,看不见天,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海峡的那一边,有他的家。
——
第二天一早,林默涵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猛地站起来,手摸向腰间的枪。
“谁?”
“是我。”老头的声音。
林默涵松了口气,打开门。
老头站在门外,脸色不对。
“怎么了?”
老头压低声音:“山下来了几个人,穿便衣的,挨家挨户问有没有看见生人。”
林默涵心里一沉。
“是魏正宏的人?”
“不知道。”老头说,“但不管是谁,你不能在这儿待了。走,从后山走。”
林默涵抓起桌上的东西,跟着老头从后门出去。后山是一片竹林,密密麻麻的,钻进去就看不见人。老头在前面带路,他在后面跟着,两人在竹林里穿行,脚下是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响。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老头停下来,指着前面说:“翻过这个山头,有一条小路,通往山下的小镇。镇上有汽车站,坐车去台中,再从台中坐火车去高雄。到了高雄,有人接你。”
林默涵看着他:“你呢?”
老头笑了笑:“我回去。那些人要是找不到人,肯定会搜村子。我得回去守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老头打断他,“我活够了。你还年轻,还有事要做。快走。”
林默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老头摆摆手,转身消失在竹林里。
林默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继续往山上爬。
——
翻过山头,果然有一条小路。
林默涵沿着小路往下走,走了两个小时,终于看见山下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和民居。汽车站就在镇子东头,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正停在站前,几个旅客正在上车。
林默涵加快脚步,走到车站,买了去台中的票。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帽子压低,闭上眼睛假寐。
汽车发动了,晃晃悠悠地驶出小镇。
林默涵透过帽檐的缝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想着那座山,想着那个老头,想着那片竹林。
他不知道老头现在怎么样了。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又欠下了一条命。
——
下午三点,汽车到达台中。
林默涵下车,在车站里转了一圈,确认没人跟踪,然后走进车站对面的一家小吃店,要了一碗面。
面刚端上来,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愣住了。
是江一苇。
江一苇穿着一身便装,脸色发白,眼窝深陷,像是一夜没睡。
“你怎么来了?”林默涵压低声音。
江一苇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放在桌上。
林默涵低头看了一眼,心沉到了谷底。
报纸的头版上,印着一张照片——苏曼卿的脸。
标题是:“女共谍落网,军情局立大功。”
林默涵的手指死死攥着筷子,骨节发白。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江一苇说,“她从北投回来的路上,被人认出来了。魏正宏亲自审的。”
林默涵沉默着。
他想起三天前,苏曼卿说“我还有事要做”时脸上的表情。那时候他没问是什么事,现在他知道了。
她在引开魏正宏的注意力,给他争取时间。
“她招了吗?”
江一苇摇摇头。
“没有。一个字都没招。魏正宏用了所有手段,她还是不说话。后来……后来魏正宏让人把她弟弟带来了。”
林默涵心里一紧。
苏曼卿有个弟弟,十五岁,在台北念中学。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最牵挂的人。
“她招了?”
江一苇点点头。
“招了。但不是招你。她说她是‘海燕’,所有的事都是她一个人干的。她编了一套假话,说情报是通过渔船送出去的,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林默涵闭上眼睛。
他想起苏曼卿说的那句话:“这座岛,总得有人守着。”
她用自己,守住了他。
“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江一苇说,“魏正宏把她关在哪儿,谁都不让问。但我听说,她不会活太久。”
林默涵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
“你要干什么?”江一苇拉住他。
林默涵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你疯了?”江一苇压低声音,“她扛了,就是为了让你走。你现在回去,她不是白扛了吗?”
林默涵沉默着。
他知道江一苇说得对。他知道苏曼卿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他把情报送出去。他如果回去,就辜负了她,辜负了老赵,辜负了那么多人。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真的就这么走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给你一个东西。”江一苇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林默涵低头一看,是一张船票。
“今晚八点,基隆港,开往香港的最后一班船。”江一苇说,“这是我能弄到的最后一张票。你如果真想走,就拿着这张票,去基隆。”
林默涵握着那张船票,没有说话。
江一苇站起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说:“林默涵,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谢谢你。”
他消失在人群中。
林默涵一个人站在小吃店里,手里握着那张船票,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走,还是不走?
他想起老赵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往前走,别回头。”
他想起陈明月在审讯室里画的那些海燕。
他想起苏曼卿说的那句“总得有人守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把船票折好,放进怀里,和女儿的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小吃店,往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基隆。
但他不是去坐船。
他是去找一个人。
——
晚上七点,基隆港。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码头上灯火通明,那艘开往香港的客轮正在装货,旅客们陆续登船,有说有笑。
林默涵站在码头外面的一根灯柱下,看着那艘船。
他怀里还揣着那张船票。
他可以现在就走。登船,坐船,明天天亮就到香港。到了香港,就安全了。到了香港,就能回去,就能见到女儿,就能送她上学。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一个人。
七点十五分,一辆黑色轿车驶进码头,停在候船室门口。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是魏正宏。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后跟着两个卫兵,大步走进候船室。
林默涵看着他的背影,心怦怦跳。
他猜对了。
苏曼卿落网这么大的事,魏正宏一定会亲自押送她。而押送最好的方式,就是混在旅客里,坐船走——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女共谍”会被公然送上客轮。
他等了三分钟,然后从灯柱后面走出来,慢慢走向候船室。
他手里攥着那把勃朗宁手枪,保险已经打开。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苏曼卿一个人死。
候船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旅客在排队检票。林默涵走进去,眼睛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看见了。
角落里,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被两个便衣夹在中间,低着头,看不见脸。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个微微颤抖的肩膀——
是苏曼卿。
林默涵握紧手里的枪,正要往前走,突然被人拉住了。
他回头,愣住了。
是江一苇。
“你怎么……”
“别说话。”江一苇压低声音,“跟我走。”
他拉着林默涵,从候船室的侧门出去,绕到码头后面。那里停着一辆小车,车牌号是七六三——和那天晚上的车一样。
“上车。”江一苇说。
林默涵没动:“苏曼卿在……”
“我知道。”江一苇打断他,“但你救不了她。你进去,只有死。她死了,你死了,情报怎么办?”
林默涵沉默着。
“上车。”江一苇又说了一遍,“我答应你,她会没事的。”
林默涵看着他,过了好几秒,终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江一苇发动汽车,驶出码头。
车子开出很远,林默涵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江一苇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苏曼卿的那根铜簪。
林默涵接过来,看见铜簪上刻着一行小字:“往前走,别回头。”
他闭上眼睛,把那根铜簪紧紧握在手心。
——
那天晚上,基隆港的客轮按时起航,驶向香港。
没有人知道,那艘船上,有一个“女共谍”被关在底舱的货仓里。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共谍”在船驶出港口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话:
“海燕,飞吧。”
三天后,林默涵从高雄登上一艘渔船,在海上漂流了十四个小时,终于抵达厦门。
踏上故土的那一刻,他跪在沙滩上,捧起一把沙子,贴在脸上,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故乡的味道。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抬起头,看见远处站着几个人,穿着军装,正朝他招手。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海的那一边,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座岛上,有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