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1章黎明前的布局 (第1/2页)
晨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墨海贸易行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林默涵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一夜未眠,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陈明月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她换了身素色旗袍,发髻重新梳过,看不出丝毫昨夜的狼狈,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了疲惫。
“老周那边联系上了。”她低声说,“码头仓库的火已经灭了,现场发现了三具烧焦的尸体,警方初步判断是流浪汉在仓库避雨,不慎引发火灾。”
林默涵点点头,并不意外。军情局既然设下陷阱,自然会清理现场。那三个被他们打晕的特务,大概已经“被失踪”了。在白色恐怖下的台湾,几条人命不过是一份报告上的数字。
“我们的画像出来了吗?”他问。
“还没有,但魏正宏肯定会怀疑到你头上。”陈明月在对面坐下,神色凝重,“昨晚我们在现场留下太多痕迹。脚印、打斗的痕迹,还有你那件西装外套……”
“外套扔进海里了,海水会冲走大部分证据。”林默涵啜了口茶,滚烫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而且现场有火烧,很多痕迹都会被破坏。最重要的是,魏正宏没有确凿证据。”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他真有证据,昨晚就不是三个人在巷子里拦截,而是整个行动队包围贸易行了。”
陈明月想了想,觉得有理,但眉头仍未舒展:“那明晚的会面,你打算怎么应对?”
林默涵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高雄市区地图,在桌上展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有红色圆圈、蓝色三角、黑色叉号,只有他自己能看懂这套密码。
“老地方指的是渔人码头东侧第三间废弃渔屋,这是我们和张启明的初始接头点。”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点出一个位置,“那里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是标准的瓮中捉鳖地形。”
“所以明知是陷阱还要去?”
“去,但不会真去。”林默涵的笔尖在地图上移动,画出一条蜿蜒的路线,“我们需要一个替身,一个魏正宏意想不到的替身。”
陈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恍然:“你是说……”
“老赵。”林默涵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老赵是高雄地下组织的老交通员,今年五十八岁,左腿在日据时期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他表面上是码头仓库的看更人,实际掌管着一条从高雄到澎湖的秘密交通线。最重要的是,老赵的身形和林默涵有七分相似,尤其是在夜晚的阴影中。
“不行。”陈明月断然反对,“老赵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这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魏正宏才不会怀疑。”林默涵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军情局的特务都见过我的照片,知道我是个精干的商人。如果出现一个瘸腿老头,他们会下意识认为这不是目标,从而放松警惕。”
“可老赵一旦被抓……”
“他不会被抓。”林默涵在地图上敲了敲,“因为我们不让他进渔屋。他只需要出现在码头附近,吸引特务的注意力,然后从水路撤离。”
他详细解释了计划:明晚九点半,老赵会扮作醉醺醺的老渔民,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码头西侧。那里距离渔屋约三百米,中间隔着几艘废弃的渔船,视野很差。特务们一旦发现目标,必然会调动人手围捕。而在码头东侧,真正的张启明如果出现,林默涵就能在混乱中与他接触。
“那五百美金呢?”陈明月问,“张启明要的是钱,不带钱他不会相信。”
“带,但只带一百。”林默涵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沓美钞,抽出一张放在桌上,“如果张启明真是因为母亲病急需用钱,一百美金足够应急。如果他坚持要五百,就说明这钱不是给他母亲的,而是给军情局的诱饵。”
陈明月沉默了。她必须承认,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确实有可行性。情报工作从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没有万全之策,只有利弊权衡。
“还有一个问题。”她抬起头,“如果张启明已经叛变,明晚他根本不会出现,而是军情局的人埋伏在渔屋。那老赵就会有危险。”
“所以我们需要第二重保障。”林默涵从书桌底层抽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张启明和他的母亲,背景是台南的一家医院。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张启明弯腰为她披上外套,笑容温暖。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民国四十一年春,于成大医院。
“这张照片是三个月前张启明给我的,当时他说母亲手术成功,让我分享他的喜悦。”林默涵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一个人愿意把母亲的合影交给你,说明他对你有基本的信任。这种信任不会一夜之间消失。”
“除非……”陈明月欲言又止。
“除非他母亲真的病危,而军情局用这个威胁他。”林默涵接上她的话,“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更要救他。一个被胁迫的叛徒,比一个主动投敌的叛徒更有价值。”
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卖豆浆油条的小贩吆喝着走过街道。平凡的一天开始了,但在这扇百叶窗后的房间里,一场生死博弈正在悄然布局。
“我这就去联系老赵。”陈明月站起身。
“等等。”林默涵叫住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把这个给老赵,告诉他,如果情况不对就打开。”
铁盒很轻,陈明月接过来时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滚动。“是什么?”
“阿司匹林,但外壳被我换过了。”林默涵平静地说,“里面是***胶囊,咬破后三十秒内就会死亡,没有痛苦。”
陈明月的手一颤,铁盒差点掉在地上。她盯着林默涵,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是最坏的准备。”林默涵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波澜,“老赵知道太多秘密,如果被捕,组织在台湾南部的网络会全部暴露。我不能让那么多同志因为一个人而牺牲。”
“可他是老同志,为党工作了一辈子……”
“正因为是老同志,他才更明白什么是必要的牺牲。”林默涵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陈明月同志,我们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一天。区别只在于,是今天,还是明天。”
房间里陷入沉默。远处轮船的汽笛声隐约传来,像是某种悲凉的背景音。
最终,陈明月将铁盒紧紧攥在手心,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书房,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林默涵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卖报童挥舞着报纸跑过,头版标题依稀可见:“匪谍潜伏高雄,军方全力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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