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灯塔 (第1/2页)
高考结束的戈壁滩,连风都褪去了往日的凛冽锋芒,拂过脸颊时带着几分难得的和煦松快。
紧绷了三年的弦骤然松开,拾穗儿却没让自己闲下来,估分填志愿于她而言还很遥远,眼下最要紧的,是帮着奶奶把地里的活计一一拾掇妥当。
她扛着锄头下地,锄草时连根拔起,松土时深浅均匀,查看秧苗更是俯身细瞧,连一片发黄的叶子都不肯放过。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滴在干燥滚烫的泥土上,转瞬就被贪婪地吸收,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深色印记,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劳作是最好的安神剂,那些考场上的紧张焦灼,那些对未来的迷茫不安,都在一锄一犁间慢慢沉淀。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浮躁的心境归于平和,一切都回到了最质朴、最安稳的生活节奏里。
这天午后,日头渐渐西斜,地里的活总算告一段落。
奶奶年纪大了,熬不住午后的倦意,叮嘱拾穗儿早些回家歇着,便先一步拄着拐杖往村里走。
拾穗儿望着奶奶佝偻的背影走远,却没急着回去,脚步一转,走向了村口那棵老榆树。
老榆树不知长了多少年,虬枝盘结,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撑开一片清凉天地,是村里老少最爱的聚集地。
树下有块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大石头,平日里老人们在这儿乘凉唠嗑,孩子们在这儿追逐打闹,石头上刻满了金川村的烟火气。
拾穗儿在石头旁蹲下,刚想歇口气,就看见石头上放着几张旧报纸,是同村栓子叔赶集回来,用来包东西剩下的,随手落在了这里。
她心头一动,小心翼翼地将报纸拿起,指尖拂过泛黄发脆的纸页,边角的破损硌得指尖微微发痒,淡淡的油墨味混着尘土与阳光的气息,格外亲切。
在信息闭塞的戈壁村落里,一张来自外界的纸片,都是窥探远方世界的窗口。
拾穗儿蹲在树荫下,将报纸一张张摊开,一行行铅字认真地看过去,大多是过时的新闻、政策摘要,还有些她不感兴趣的副刊,她却看得格外仔细,生怕错过一丝有用的信息。
目光掠过一篇篇文字,正当她要将最后一张报纸收起时,中缝里一篇不起眼的小报道,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眼里,连同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瞬间揪住了她的心神。
标题是《京科大学毕业生张远志:甘做光明使者,点亮偏远山村》,副标题一行小字格外清晰:水利电力专业高材生,放弃城市优渥工作,返乡筑梦。
拾穗儿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粗糙的报纸攥得发皱,纸页边缘硌着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钉在了那四个字上——水利电力。
报道篇幅不长,字里行间却满是力量。张远志出身寒门,靠着一股韧劲考上顶尖的京科大学,学的是水利电力工程专业。
毕业时,大城市的好工作唾手可得,他却毅然转身,回到了自己出生的贫瘠山村。
他带着专业知识勘察地形,顶着烈日设计引水渠,踩着泥泞架设光伏发电设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硬是让那个曾经夜晚只有煤油灯、吃水全靠肩挑背扛的小山村,通上了稳定的电灯,喝上了干净的自来水。
报道里写着,村民们都叫他光明使者,孩子们第一次在明亮的灯光下读书写字,老人们捧着清甜的自来水,皱纹里都浸着笑意,眼里含着热泪。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渲染,可那些朴素的文字,却像一道穿透迷雾的闪电,瞬间将拾穗儿混沌迷茫的心房,照得一片雪亮。
她攥着报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微微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
这些年的苦,一下子涌到了心头:寒冬腊月里,她借着煤油灯的微光刷题,火苗跳动,映着她冻得通红的双手;盛夏酷暑时,她在田埂上一边看顾庄稼,一边背记知识点,汗水浸透了课本,字迹晕染开来;无数个深夜,她望着窗外漆黑的戈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走出去,要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可走出去之后呢?要学什么,做什么,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些问题,像戈壁上的风沙,一直模糊着她的方向。
她只知道要逃离贫困,却从没想过,原来知识还能有这样的用处,原来有人可以带着所学归来,亲手改变故土的模样。
金川村的夜晚,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除了天上的星星,只有零星几点煤油灯的微光,奶奶做针线活总要凑得极近,眼睛早就熬得昏花;金川村的水,是苦涩的井水,是雨季积攒在窖里的浑浊雨水,夏天容易变质,冬天又冻得坚硬,奶奶每次挑水都要走十几里路,肩上的担子压得她直不起腰,每次看着奶奶挑着水桶蹒跚的背影,拾穗儿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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