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新医不拜旧坟 (第1/2页)
地牢的空气像是发霉的湿棉被,死死裹着每一寸空间。
除了那令人心悸的水滴声,就只剩下白鹤先生那个老东西如风箱般浑浊的喘息。
云知夏走进囚室时,脚步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粳米熬得开了花,里面加了黄芪和党参,那是吊命用的。
白鹤先生盘坐在烂稻草堆里,那身曾经代表着太医院最高荣耀的鹤氅,此刻沾满了污泥和馊味。
他眼窝深陷,皮肤干瘪得像是一层皱巴巴的纸糊在骨头上。
听到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像是一尊把自己封印在旧时光里的泥塑。
“三天了。”
云知夏把药粥重重地顿在那个长满青苔的石台上,瓷碗磕碰石头发出的脆响,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居然有了几分回音,“不吃饭?这招对我没用。我是医生,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鼻饲管了解一下?”
老头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慢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死寂。
“道不同……”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你不懂。医道本该纯净如雪,凡俗的肉体凡胎若是没有牺牲,如何承载神技?若不除根,这世间医术迟早会沦为商贾谋利的工具,沦为凡俗的玩物。”
云知夏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看到某种可笑标本时的讥讽。
“纯净?”
她从袖口抽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触碰过石台的手指,“你所谓的纯净,就是把三千个孩子埋在地底当电池?如果是这种纯净,那我还真庆幸自己脏得理直气壮。”
她转身,对着阴暗的甬道打了个响指:“带她进来。”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焚灯僧领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个约莫八岁的小女娃,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崭新棉布衣裳,洗得发白的小脸上还带着怯意。
她走路有点跛,那是长期被关在笼子里导致的骨骼轻微变形。
“去,让他看看你的手。”云知夏扬了扬下巴。
女孩虽然害怕,但似乎更信任云知夏。
她鼓起勇气往前挪了几步,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挽起了袖子。
那截瘦得像芦柴棒似的手腕上,赫然烙着一个紫红色的印记——“药根三等”。
白鹤先生原本死寂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这个印记他太熟悉了,每一个这样的印记背后,都是一份被他亲手批红的“报废单”。
“我……我叫阿芽。”
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在安静的地牢里清晰可闻,“以前很疼,每天都要喝苦水。但现在……不疼了。”
她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上面歪歪扭扭地抄着一副方子,正是云知夏昨日开出的“排毒汤”。
“姐姐说,我身体里有毒,但我脑子没坏。”阿芽抬头看了云知夏一眼,眼神里有了光,“姐姐还说,我能学医。我已经认得三个字了——甘、草、附。”
白鹤先生死死盯着那张纸,像是见到了鬼。
在他那套逻辑严密的理论体系里,“药根”只是承载毒素的容器,一旦废弃就该销毁,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学医?
“这就是你嘴里的‘废料’。”
云知夏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面铜镜。
她猛地将镜子怼到了白鹤先生面前,让他不得不直视镜中那个形如枯槁的怪物。
“好好看看。”她的声音冷得掉渣,“白发,枯面,心脉被封,现在还要靠着我的一碗粥吊命。而她,虽然带着一身残毒,却在学认字,学救人。”
镜子里的人影晃动,那张苍老的脸扭曲而狰狞。
“告诉我,谁更像那个该被销毁的‘堕落之根’?是你这个守着死规矩的老僵尸,还是这个正在拼命发芽的孩子?”
“当啷”一声,云知夏把铜镜扔在地上。
白鹤先生的嘴唇剧烈颤抖着,那双一直高高在上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的恐惧和迷茫。
“她……真能活?”他像是呓语般低喃。
“不止能活。”云知夏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宣判,“她将来会比你更懂医。因为她的医术是用来救人的,而你的,是用来杀人的。”
说完,她没再看那老头一眼,牵起阿芽的手往外走。
“把粥喝了。你没资格死。我要你活着,睁大眼睛看着这群被你判了死刑的孩子,是怎么把你那所谓的‘神坛’踩在脚底下的。”
身后传来瓷碗被端起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当云知夏走出地牢时,外面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已经是下午了,药王古坛的废墟前人声鼎沸。
那块崭新的匾额已经被红绸裹着,正等着她去揭幕。
痛记僧手里拿着那支从未停歇的史笔,站在刚立好的石碑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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