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巴统的阴影 (第2/2页)
万一这事儿漏了,万一那十万美金打了水漂,万一设备最后还是被没收……
他不敢往下想。
每天晚上回家,苏婉清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都摇摇头。
“没事。工作上的事,能处理。”
苏婉清不信,但不追问。
她知道,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12月20号,老韩从上海打来电话。
“赵总工,成了。”
赵四握着电话,手有点抖。
“说仔细。”
老韩说。“协议签了。钱付了。设备提出来了。现在就在厂里,正让人调试呢。”
赵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有没有留下尾巴?”
老韩说。“没有。协议写得清清楚楚,是技术合作。设备是对方的,咱们借用五年。五年后,设备归咱们。谁查都不怕。”
赵四长出一口气。
“老韩,辛苦了。”
老韩在电话那头笑了。
“赵总工,您才辛苦。这一个月,您在北京扛着,比我难。”
赵四没说话。
老韩又说。“对了,那家德国公司的人,想见见您。”
赵四愣了一下。
“见我干什么?”
老韩说。“他们老板说,敢这么干的中国人,他想认识认识。”
赵四想了想。
“行。下次他来,我见。”
挂了电话,赵四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窗外,天已经黑了。中关村的街上,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他点了一根烟。
抽了一口。
忽然笑了。
1988年1月,德国人来北京。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北京冬天的寒风里,冻得直搓手。
老韩给赵四介绍。
“这位是汉斯先生,那家公司的老板。”
赵四伸出手。
“汉斯先生,欢迎来北京。”
汉斯握住他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说。
“赵先生,久仰。”
两个人在办公室坐下。老韩当翻译,聊了一个下午。
汉斯说,他在德国干这行三十年了,跟中国人打交道也有二十年。
见过各种各样的中国人,有精明的,有老实的,有胆小的,有莽撞的。但像赵四这样的,第一次见。
“十万美金,你一个人扛。你不怕出事?”
赵四听了老韩的翻译,笑了。
“怕。但怕也要扛。”
汉斯看着他。
“为什么?”
赵四想了想。
“因为那台设备,能帮我们造出更好的芯片。”
他看着汉斯。
“更好的芯片,能让更多人用上计算机。
能让工厂效率更高,能让学校教得更好,能让医生救更多人。”
他顿了顿。
“十万美金,换这些,值。”
汉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赵先生,我敬你一杯。”
他从包里拿出一瓶酒,德国黑啤。
“这是我从德国带来的。咱们喝一杯。”
老韩去拿了两个杯子。汉斯倒上酒,举起杯。
“为了更好的芯片。”
赵四举起杯。
“为了更好的芯片。”
两个人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赵四请汉斯吃饭。
就在中关村那个小馆子。
几张破桌子,几个破凳子,菜是家常菜,酒是二锅头。
汉斯喝了一口二锅头,呛得直咳嗽。
“这个酒,太烈了。”
赵四笑了。
“比德国啤酒烈?”
汉斯点点头。
“烈多了。”
他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咳,咽下去了。
“赵先生,我有个问题。”
赵四看着他。
汉斯问。“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这么拼命?”
赵四愣了一下。
“拼命?”
汉斯说。“对。拼命。我在中国见过很多人,都像你一样。
拼命干活,拼命学习,拼命赶。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筷子。
“汉斯先生,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汉斯看着他。
赵四说。“落后就要挨打。”
汉斯愣了一下。
赵四继续说。“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知道这句话。
小时候挨过饿,长大挨过打。后来明白了,不想挨打,就得自己强起来。”
他看着窗外。
“强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代一代的事。
我们这一代,把路铺一铺。
下一代,接着铺。总有一天,能铺平。”
汉斯听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
“赵先生,我懂了。”
他举起酒杯。
“敬你们这一代。”
赵四也举起杯。
“敬下一代。”
酒喝完了,人散了。
赵四一个人往回走。
月亮很亮,照在中关村的街上。
路边的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走得很慢。
走到那栋老楼门口,他停下来。
抬头看。
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推门进去,上楼。
走到那扇亮着灯的门口,推开门。
陈星坐在机器前,对着屏幕敲键盘。
旁边还坐着几个人,王溯、胡志远、张卫东,都在。
见赵四进来,几个人都站起来。
“赵总工!”
赵四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这么晚,还不回去?”
陈星说。“睡不着。那台设备到了,咱们在琢磨怎么用。”
赵四看着他。
“琢磨出什么了?”
陈星指着屏幕。
“那台设备,能加工1微米的制程。
咱们现在的工艺是三微米,要是能用上,下一代的芯片,能集成度翻倍。”
赵四点点头。
“那就用。”
陈星沉默了一会儿。
“赵总工,我听老韩说了。那台设备,是您一个人扛下来的。”
赵四没说话。
陈星继续说。
“赵总工,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们一起扛。”
王溯在旁边点头。
“对。一起扛。”
胡志远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
赵四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一起扛。”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那栋老楼上。
照在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照在那些还在干活儿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