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还是那棵树(万字大章求月票,拜托诸位了) (第2/2页)
锺德伟摇摇头:「这事儿不能和你说,只能和你们掌柜的说。」
「等我们掌柜的回来了,我告诉他一声。」方谨之不能轻易透露张来福的去向,他不知道锺德伟是好意还是歹意。
「我不能等,现在就得见他。」锺德伟很着急,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巡捕房来了两名探员,一名探员叫许驰宇,另一名探员叫郭峻宁。
这两名探员跟张来福挺熟,方谨之也都认识。
可熟归熟,方谨之活到这把岁数,有些想法可不好转变,巡捕突然登门,在他看来就不像是好事。许驰宇跟方谨之耳语了两句:「方先生,带锺德伟去找福爷吧,他要找不到福爷,就得跟我们回巡捕房,这辈子他是出不来了。」
方谨之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郭峻宁知道老方为什麽有顾虑:「老方,要不你带着他一块去,你信我,这真是好事儿。」两名探员劝了老方半天,终於把老方说动了。方谨之带着他们去了灯笼铺子,张来福正跟当家师傅学着拧铁丝。
方谨之正要上前跟张来福说明来意,锺德伟抢先一步来到近前,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吓得灯笼师傅都躲得远远的。
「锺堂主,怎麽又行这麽大的礼?你先起来说话。」张来福上前扶起了锺德伟。
锺德伟这次不是空着手来的,他带着房契、地契和铺照:「福爷,我全靠您了!」
张来福把房契、地契和铺照交给了方谨之,方谨之逐一验看,锺德伟手下六家拔丝铺子,都在眼前摆着。
老方终於明白了锺德伟的意思,也知道锺德伟为什麽这麽着急了。
探员郭峻宁冲着方谨之笑道:「老方,我们哥俩没骗你吧?都跟你说了,这是好事儿!」
探员许驰宇也笑了:「赶紧办过照吧,都是福爷的了!」
到铁丝灯笼铺子里学了五天,张来福勉强能做出几只圆筒灯笼。
圆筒灯笼是铁丝灯笼的基础,就这基础灯笼,张来福做得还很不像样子,骨架看着不匀称,花纹也编得不齐整。
至於稍微复杂点的六角灯和方灯,张来福一个都没做成,还有更复杂的鱼灯、龙灯、瓜楞灯、走马灯、节节高灯,张来福连想都不敢想。
他之前做过纸灯匠,本以为这行的手艺能很好学,可真上手了才知道,这两行手艺完全是两码事。铁丝灯笼做骨架有三字要诀:拧,锁,连。
拧是拧花、拧圈、拧结,做骨架的基础单元。锁是在铁丝的交叉点做锁扣,加固骨架的结构。连是把所有基础单元连在一起,圈连圈,花连花,经纬相连,形成完整骨架。
每一个要诀都相当见功夫,都是精细手艺,这和张来福学的一窝一折的纸灯笼没半点相干。张来福做出来灯笼实在不像样,卖肯定卖不出去,扔又舍不得扔,乾脆带回铺子里,自己慢慢把玩。铺子里的夥计见多了,难免会有议论:
「咱们掌柜的怎麽学这麽多手艺?我听说他还会缫丝。」
「何止缫丝?你没听他经常唱上两句吗?我是个懂戏的,你们一般人听不出来,他那唱腔是真功夫!」「他是学着玩还是当真了?」
「我觉得不像是玩,你们听说过没?咱们掌柜的做的纸灯笼还特别好看。」
「会这麽多手艺,该不会入魔了吧?」
众人正在议论,大工包益平喊了一声:「你们闲的是吧?吃饱了撑的是吧?赶紧打铁坯子去,不知道这两天货催得紧吗?」
几个小工笑了笑:「我们就是随便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包益平脸一沉,眉头一皱:「什麽事都能随便说吗?成魔的事也敢随便说?掌柜的这人爱玩,就是图个乐,做个灯笼怎麽了?唱个戏怎麽了?你们平时收了工,不都去找乐子吗?怎麽没说你们自己入魔了?」小工们不敢吭声了,包益平原本是个随和的人,最近也不知怎麽了,脾气变得特别暴躁,周围人对他也有些怨言。
可再有怨言,包益平也是铺子里唯一的大工,其他工人都不敢顶撞他。
吃过中饭,包益平收工回家,他只做半天工,这是他的规矩,谁也勉强不了。
他独自一人住在一座小院,房子不大,但房间里的用度都很精致。
这可不是那种看得见的精致,是那种摸得着的精致,就说这地毯,做工不算精细,可用料非常讲究,不仅柔软,而且厚实,躺在地上和躺在床上一样舒服。
床边有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几本集报本,包益平有集报的习惯,每个本子里都贴着他剪下来的各类副刊。
这些副刊上连载着各大名家的,有些已经出版了,他还要把书买回来,和报纸上的连载版做个对比。
书桌旁边摆着躺椅,躺椅旁边摆着茶几,茶几上有红茶、绿茶和咖啡,喜欢哪个就喝哪个。茶几旁边还有一架留声机,喇叭口铜色微暗,却擦得乾净。唱片一摞摞立在木架里,歌曲、戏曲、西洋乐曲,什麽都有,无论雅俗,想听什麽就听什麽。
可今天他什麽都不想听,一头扎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睡到黄昏,包益平肚子饿了,他从来不做饭,在附近找了家饭馆吃了点东西,他开始琢磨这一晚上该怎麽过。
他先去戏园子听戏,一直听到了散场。
出了戏园子,没到八点,时候还早,接下来该干什麽?
溜溜达达一路走到了西洋街,街边有一座三层洋房,门前挂着鲜艳的招牌,上边写着七个大字:拉夫沙狂野风情!
以前走到这里,包益平会毫不犹豫进去领教一下独属於拉夫沙人的狂野,但今天站在洋房门前,包益平有些犹豫,他仿佛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洋房里走出来一位金发碧眼的姑娘,她认识包益平。
她拉住了包益平的手,用饱含深情的双眼,传递着她心中的柔情:「英俊的情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姑娘口音很重,但包益平听懂了,他从姑娘的语气中听出了那场注定的缘分:「美丽的姑娘,今天是什麽日子?」
姑娘深情地摸了摸包益平的脸颊,轻声说道:「今天半价!」
就说这缘分是注定的!
都半价了,还等什麽?
包益平进了洋房,一个钟头之後,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洋房里传来了略带戏谑的笑声,包益平暗自咬牙,他再也不想来这个地方了。
回到家里,包益平躺在床上,脑海里反覆回荡着一个问题:「为什麽不行了?」
第二天上午,包益平去上工,几个学徒打坯子不用心,被他数落了一顿。
「我都教你们多少回了,连个三道铁丝还拔不明白?你们就要出徒了,活干成这样,将来可怎麽混饭吃?」
学徒们赶紧返工重做,结果返工了也不行,退火的时候没看火候,好多铁丝都拔断了。
「你们弄得这叫什麽?全都给我毁了重做!今天要是做不出来三道铁丝,你们中午不用吃饭了。」包益平越说越气,学徒越干越怕,铁丝越拔越不像样。
大工秦途远上前劝了两句:「先让这些孩子歇会儿,自己琢磨琢磨手艺,你也歇会,咱哥俩抽根烟,聊两句。」
两人蹲在铺子门口抽菸,秦途远冲着包益平笑了笑:「老包,这可不像你了,跟几个学徒计较什麽呀?」
包益平气还没消:「我也不想计较,他们这活儿干得实在太不像样。」
秦途远看了看拔断的铁丝:「学徒干活不都这样麽?老包,你这是有心事吧?」
「是有点心事……」包益平和秦途远交情不错,等把烟抽完了,他小声问秦途远,「到了咱们这岁数,怎麽突然就不行了?」
「什麽叫咱们?」秦途远白了包益平一眼,「你不行是你不行,不要拽上我,我好着呢,昨天拉夫沙风情半价,我一晚上三个!」
「你就吹吧!」包益平脸通红,心里想着昨天多亏没在拉夫沙风情碰到秦途远,要真碰到了得多尴尬。秦途远一笑:「我就是行,不用吹,我不像你,怎麽吹都没用。」
「你怎麽知道没用?」包益平一哆嗦,难道秦途远知道了?
秦途远又递给包益平一支烟:「你在拉夫沙风情都出了名了!让人姑娘白费了一个钟头的劲,人家以後都不想接待你了。」
包益平把香菸推在一边,脸色青紫,看着又要发火,秦途远不闹了:「兄弟,我给你指条路吧,西洋街那边有个大夫治你这个毛病,特别厉害。」
「真厉害假厉害?我信不过洋人那套东西。」包益平不是信不过西医,他之前很信任西医,只是因为西药吃多了,西医有些帮不上他了。
秦途远摆摆手:「我说的可不是洋人医生,这位医生是街边摆摊的,你要信得过我就去看看,信不过我就算了。」
「我信得过你,只是我想问一件事,你来这干嘛来了?」包益平心里难受,这两天上工有点心不在焉。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一件事,今天铺子里为什麽多了一个大工?
「老秦,你不是在锺堂主的铺子里上工吗?怎麽跑这来了?」
秦途远赶紧压低了声音:「以後可别叫什麽锺堂主,他不是堂主了,他现在人都不在绫罗城了。他名下所有的铺子全都归了福掌柜了,以前我在染坊那边的铺子上工,那地方离家太远,横竖都在福掌柜手下,我就跑到了这来选个离家近点的地方上工。
老包,你放心吧,我没有抢你的饭碗,福掌柜现在生意好得不得了,再来多少大工他都收得下。」包益平大致算了算:「我记得锺德伟有六家铺子,福掌柜全收下了?在绫罗城,他得算是咱们这行最大的掌柜了。」
「何止咱们这行啊?」秦途远觉得张来福前途无量,「老包,跟着福掌柜好好干吧,用不了几年,福掌柜就能当上铁匠行的扛把子。」
包益平是想好好干,可这病没治好,让他怎麽干呢?
「兄弟,你说的那医生真灵吗?」
「灵不灵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包益平去西洋街找了医生,第二天上午,包益平老早来了铺子,满身都是干劲。秦途远问道:「那医生灵不?」
「灵!」
「昨晚就成了?」
「昨晚还不行,但今天早上行了,真行了。」
秦途远一惊:「你今天早上出去耍了?」
「没有,医生说了,这几天还不能耍,我这算是顽疾,至少得去三次,今天再去第二次。」包益平很有信心,打坯子的时候,锤子抡得生风。
秦途远觉得这有点贵了:「兄弟,那医生可不便宜,一次诊金一块大洋,非得去三次吗?」包益平都不当回事儿:「一块大洋算什麽?十块大洋又算什麽?咱缺钱吗?这回遇到神医了,能把病治好,一百大洋我也认了。」
张来福一听他们聊医生的事,也过去问了一句:「你们找到好大夫了?」
包益平赶紧摇头:「没有,我不用大夫,我挺好的……」
秦途远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他和包益平性情不太一样,他很喜欢在掌柜面前好好表现:「在西洋街有个摆摊的大夫,手艺确实是好,掌柜的要有什麽疑难杂症,可以去看看。」
包益平还在摇头:「我没有疑难杂症,我就是小毛病,小毛病也不是毛病,我可好」…」
张来福也没什麽疑难杂症,就是最近手艺练得太狠,手上受了不少伤,抹药也不是太管用。倒不是因为药不好,他上了药之後也不歇着,伤上加伤,什麽药都不管用。
这位大夫能不能管用呢?
张来福问秦途远:「这位医生在什麽地方?」
「西洋街,摆摊的,用的是祝由科,您可能不信这个,但他有真本事!」
包益平收了工,好好休息了一下午,到了黄昏,又去找那位大夫,刚走到西洋街,忽见那大夫摊子旁边围了一群人。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敲着那大夫的桌子,高声喝道:「听不明白人话是吧?我让你滚蛋,你还得让我说几遍?」
那祝由大夫不卑不亢,就在摊子後边站着:「我在这行医,靠手艺吃饭,你凭什麽赶我走?」老头指了指西洋街的路牌:「就凭这是我的地盘,我在这行医十来年了,你凭什麽过来抢我的饭碗?」祝由大夫还在讲道理:「我跟你都不是一个行门,你是卖草药的,我是祝由科的,井水不犯河水,怎麽能说我抢了你的生意?」
老者擡起一只脚,踩在了祝由大夫的桌子上,顺带踢翻了桌上的香炉。
他指了指祝由大夫的鼻子,高声问道:「这是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规矩,我再问一遍,你走不走?」十几个人围着围着这名祝由科大夫高声叫骂,有人要撕幌子,有人要掀桌子,双方眼看要打起来。包益平想上前说句公道话,祝由科大夫和卖草药的医生不是同一个行门,各做各的买卖,这个真不算抢生意。
可他这个人怕麻烦,也不愿意惹麻烦,琢磨了好久,也不知道该不该帮忙。
卖草药的老头叫来了不少人,仗着他岁数大,也仗着他是手艺人,他上前揪住祝由大夫的衣领子就要动手。
一名学徒忽然来到老头身边,小声说了句话:「师父,福掌柜来了,他让我劝您一句,说差不多行了。老头正在气头上,也没多想:「哪个福掌柜啊?没听说过!他说差不多就差不多?我这还差得远了!」又一名学徒上来捎了句话:「福掌柜让我跟您说,挺大个岁数,别给脸不要……」
「这人谁呀!」老头四下看了看,「哪冒出来这麽个福掌柜,做什麽生意的?会说人话吗?」旁边有人提醒了老头一句:「没看报纸吗?弄死荣老四那位福掌柜!」
老头一哆嗦,马上把祝由大夫给放开了:「我这人上岁数了,说话有点心急,咱们一场误会,这事就这麽过去了,改天我再给你赔个礼。」
说完,老头带着人赶紧走了。
祝由大夫整理了下衣裳,收拾了下被打翻的香炉和散落的符纸。
要说心里不难受,那是假的,被人欺负成了这样,脸上臊得慌,心口疼得慌。
可要说难受得扛不住,倒也不至於,走南闯北的人,到哪都是外乡人,从来不缺本地人欺负,有些事儿他也习惯了。
刚才那老头说的一些话,他略微听见了一些,有人跟他提起了福掌柜。
那老头突然走了,是因为那位福掌柜帮了忙。
那位福掌柜认识我吗?
难道是他吗?
这位祝由大夫很想去见见这位福掌柜,不是今天想,是他一直想,想了很长时间,他就为这事来的绫罗城。
可他最近看了报纸,觉得现在去见福掌柜可能不太合适。
两人的身份差得太悬殊了,福掌柜是绫罗城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和以前的张来福恐怕不再是同一个人了,现在再去找他,可能会让自己很难堪。
有几张符纸粘在了地上,他用手抠了半天也拿不起来。
他盯着这几张符纸仔细看了看,有几张符纸聚在一起,像个树冠,有几张符纸连成一线,像个树干。还是那棵大树?
嗤啦!
一名灯官儿拿着点火杆,点亮了路灯。
李运生捡起了符纸,站直了身子,四下看了看,在路灯下边,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没变,一点都没变。
面相依旧呆滞,两眼依旧无神,他甚至还穿着在黑沙口逃难时的长衫。
张来福看着李运生,笑了。
李运生低下了头,有些惭愧。
惭愧了一小会儿,他擡起头,又看向了张来福,跟着一起笑了。
两人互相看着,一直在笑,笑了好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