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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朝闻道,夕死可矣

第117章 朝闻道,夕死可矣 (第1/2页)

嘉靖三十五年八月初,京师。
  
  溽热未散,暴雨过后的湿气蒸腾著,承天门外残留的水洼映著刺目的天光。
  
  连日曝晒与暴雨冲刷,早已涤尽了最初的喧囂。
  
  百余士子散坐在门廊阶下、路边树荫处,神色疲惫,衣衫槛褸。
  
  “余兄————”一名年轻监生声音嘶哑,望著紧闭的承天门,眼中充满了迷茫和动摇:“我们————还·等到几时?王·————染·————被贬謫·————..————朝廷似乎並不在意我们————”
  
  余有丁盘膝坐在一片树荫下,汗水浸透了他蓝色的襴衫。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巍峨的宫闕,又环视周围那些坚持的身影,低声道:“等。等杜水曹回来。”
  
  “杜水曹?”监生不解:“朝廷不是已褒奖他了吗?他回来————又能如何?”
  
  “朝廷褒奖他治河之功,却申飭他的《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行文不当”!”余有丁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激愤:“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朝廷认可他筑堤保民之功,却否定他指陈天下弊病、呼唤天下为公”之志!更意味著————那柄国之巨蠹,依旧盘踞庙堂!”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同伴:“诸位!王司业不在,其志却存!杜水曹那道疏,字字泣血,句句惊心,道尽天下积弊!二百年士人精神堤防”,岂能任其崩塌?我们等在这里,非为一己功名,非为朝廷恩赏,是为心中那公”字!是为这煌煌大明,还能否存一份正气!杜水曹,是那道疏的执笔人,是天下为公”的呼號者!他若归来,吾道方能不孤!他才是这昏聵朝堂下,不灭的明灯!”
  
  余有丁的话语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疲惫的人群中盪开了一圈涟漪。
  
  “对!再坚持坚持,等杜水曹回来!”
  
  “我要亲耳听听,朝廷是如何申飭”他正本清源的呼號!”
  
  “对!要让杜水曹回来时看到,我等京师士子不曾退,天下为公”的薪火————未灭!”
  
  十日煎熬,虽然有很多士子散去,但留下的却是意志最为坚定之人。
  
  他们如同雪压下的青松,等待著那一声春雷。
  
  一日后,深夜,京师驛馆。
  
  快马踏碎沉寂的夜色,带来泥泞的消息:杜延霖,已至通州!
  
  没人知道这消息如何像野火般瞬间点燃了散落全城的士子们那些曾参与伏闕又因疲惫或绝望悄然归家的,那些在酒肆茶楼中愤懣议论的,那些在书斋里反覆抄录《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的————
  
  他们像是被无形的號角召唤,於次日破晓时分,从京师的各个角落,再次匯聚!
  
  承天门外,未及天明。
  
  宫门深锁,万籟俱寂,但广场上,已经是人潮汹汹。
  
  士子们因杜延霖的归来而復聚。
  
  一千?两千?抑或更多?
  
  黑压压的人影层层叠叠,沉默地跪伏於微凉的黎明前的黑暗里,与巍峨的宫城对峙。
  
  他们无声,他们静默,但这无声与静默却比任何喧譁都更有力量。
  
  只为一人。
  
  西苑,玉熙宫。
  
  炉烟裊裊,嘉靖帝闭目盘坐於蒲团之上,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与他无关。
  
  但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却清晰地看到皇帝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捻动念珠时略显急促的手指。
  
  “万岁爷————”黄锦小心翼翼地躬身:“承天门外————士子復聚,恐有千人之眾————皆因杜延霖返京而起。这一次,眾士子皆沉默不语————”
  
  嘉靖帝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並未睁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哼————徐阶,有负朕望啊!”
  
  黄锦心中一凛,没敢接话。
  
  前番玉熙宫召群臣议事时,皇帝將士子的事交由群臣商议,就存了镇压士子,但自身却不想担骂名的心思。
  
  但徐阶不是严嵩,並没有一昧逢迎上意,而是在激进与安抚间,取了“冷处理”的折中之策。
  
  嘉靖帝见群臣不支持镇压,就勉强同意了徐阶的提议。
  
  但如今杜延霖一回来,士子就散而復聚,而且其势更胜从前,这就说明徐阶的法子根本没有奏效,反而使士子更加有恃无恐!
  
  嘉靖帝沉默片刻,再次缓缓开口:“杜延霖不是回来了吗?他不是口口声声天下为公”吗?那就依徐阶所言,让他去!让他自己去收拾他闯下的祸端!去劝退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告诉他,朕就在这西苑等著,看他————如何为朕分忧!”
  
  “是!奴婢遵旨!”黄锦连忙应声,心中却为杜延霖捏了一把冷汗。
  
  此举无异於推杜延霖上刀山火海!
  
  杜延霖因一封奏疏成为了天下士子们推崇的对象,可若此时反过来替朝廷劝退他们,那因《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而积攒的声望,怕是要一朝丧尽!
  
  “慢著!”黄锦躬身就要退去,嘉靖又道:“召百官上承天门城楼!替朕————把把关!看看杜延霖言行可有失当的地方!若其言行失当,有损朝廷威仪————哼!朕,决不轻饶!”
  
  “是!”黄锦不敢怠慢,立刻亲自带人前去传旨。
  
  承天门外,破晓时刻已过。
  
  晨光熹微,將巨大的宫门影子长长地投在广场上,也將那沉默的上千跪伏身影,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一片。
  
  突然,“吱呀—”一声涩响,承天门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杜延霖一身崭新的五品青色官袍,从承天门而出,至金水桥上。
  
  ——
  
  “城门开了!”
  
  “有官员出来了?”
  
  “五品青色官袍,又如此年轻,来者莫非就是————杜水曹?”
  
  士子们一片譁然。
  
  杜延霖过了金水桥,以余有丁为首的几十名士子都是站起身来。
  
  “来者可是杜延霖杜水曹?”余有丁整了整衣冠,带著眾士子朝著杜延霖一揖,然后问道。
  
  “正是。”杜延霖回了个团揖,然后问道:“诸君伏闕於此,所求为何?”
  
  余有丁闻言深吸一口气,排眾而出。
  
  他对著杜延霖,再次深深作揖,以弟子之礼相待,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学生余有丁,浙江鄞县人,见过杜水曹!学生们在此伏闕,绝非为一人私怨,实为天下公义!为正本清源、以公天下”之道脉不绝!王司业因直言被贬,赵文华虽除,然其流毒未清,严党根基犹在,依旧盘踞朝堂,阻塞言路,荼毒生民!”
  
  “朝廷若不能明正典刑,肃清奸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则公义何在?大道何存?学生等今日伏闕,纵粉身碎骨,万死无悔!只求杜水曹————为学生等————指点迷津!”
  
  他身后的士子们群情激愤,齐声附和:“请杜水曹指点迷津!”
  
  声浪直衝云霄,震动著巍峨宫闕。
  
  城楼上观望的官员们闻之无不勃然变色,屏息噤声。
  
  杜延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余有丁脸上,缓缓开口:“余有丁,尔等伏闕於此,高呼公义”,其心可悯,其志可嘉。然,杜某试问:尔等心中所求之公义”,究竟是何物?是赵文华一颗头颅?是严党一朝倾覆?还是————別的什么?”
  
  余有丁挺直脊樑,毫不犹豫,字字鏗鏘:“自然是剷除奸佞,廓清朝纲,使言路畅通,使贤者得位,使政令出於公心,泽被苍生!此乃天下为公”之本!亦是杜水曹所倡之正本清源”之道!”
  
  “好!”杜延霖赞了一声,目光却锐利起来:“好!然,杜某再问:尔等以为,这公义”、这朗朗乾坤”,是凭藉这承天门外数千士子伏闕叩首、泣血哀求就能换来的吗?是天子震怒之下,奸佞授首就能一劳永逸的吗?”
  
  “杜水曹!”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声音尖锐响起,带著愤懣:“学生山东举子刘正!敢问杜水曹,若无雷霆手段,何以扫除积弊?若无伏闕死諫,何以震动天听?若无奸佞授首,何以震慑宵小?朝廷律令尚在,然贪墨横行,冤狱遍地,此非根源”在庙堂之上乎?我等伏闕,正是要清此根源”!清此根源”,则天下自安!此亦是杜水曹疏中所言!水曹————何以如今质疑?!”
  
  “刘正,尔辞锋甚健,然尔只见其表,未见其里!”杜延霖斥道。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刘正更是不服,梗著脖子望著杜延霖。
  
  杜延霖看著刘正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绝望与不甘,语气反而缓和下来:“刘正,你有一句话说的不错。根源不除,善政难继”。然,刘正,尔等可知,根源”並非只在庙堂之上那几张奸佞面孔!根源”更在於地方吏治之腐败!在於万千刀笔胥吏之盘剥!在於豪强劣绅土地兼併之酷烈!在於税赋摇役转嫁之不公!此非一二人之力!”
  
  “若无州县胥吏勾连盘结,若无乡间劣绅为虎作倀,若无差役皂隶助紂为虐,其焉能势大至此?尔等目光只钉在庙堂之上一二显赫巨蠹,却对地方这万千蛀虫视若无睹,此非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乎?!”
  
  “杜水曹此言,学生不敢苟同!”另一名年长些的监生站了出来,他是国子监的老资格,名叫陈宽,声音沉稳却带著忧虑:“学生陈宽!杜水曹所言地方积弊,確係顽疾。然,地方之弊,其源不正是在中枢失政、纲纪废弛乎?中枢清明,则政令畅通,地方自不敢妄为!中枢昏聵,则上行下效,地方焉能不乱?王司业欲正本清源於中枢,却遭贬謫,此非明证乎?若中枢不靖,杜水曹纵在河南立下不世之功,筑成八百里金堤,焉知继任者不能一朝尽毁?如此,岂非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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