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书库

字:
关灯 护眼
二三书库 > 大明王朝1556 > 第103章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103章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103章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2/2页)

“没————没有,谢县尊关心,只是有些疲倦。”
  
  黄秉烛连忙掩饰,眼神不敢与海瑞对视,心臟狂跳如擂鼓。
  
  他將那份標註著“流沙层深七丈余至八丈”的真实图纸恭敬地递到海瑞面前:“桩位图已与沉排受力图比对完毕,关键桩位已標识,这是最新的流沙层深度勘测结果,请县尊覆核。”
  
  海瑞接过图纸,就著昏黄的油灯,手指划过那些標註的深度数字,一丝不苟,每一个停顿都让黄秉烛的心提到嗓子眼,袖中的密信和布老虎仿佛两块烧红的炭。
  
  片刻,海瑞放下图纸,声音嘶哑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嗯,桩位选得稳妥,流沙深度————处处標记清晰,七丈至八丈,与我们前次预估一致。这月牙堤成败,桩基是关键,半点马虎不得。”
  
  他抬起头,看向黄秉烛,眼中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託付:“黄书吏,你经手的卷宗图纸,向来严谨。本官病著,杜水曹又刚从归德赶回,堤上桩基之事,你务必多费心,盯紧些。这数据————万不可有丝毫差错!”
  
  “是!卑职明白!定当————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水曹与县尊所託!这数据————绝无差错!”
  
  黄秉烛声音发紧,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海瑞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著他。
  
  海瑞点点头,似乎並未察觉黄秉烛的异常,又剧烈咳嗽了几声,在衙役的搀扶下,一步一挪,艰难地回工棚休息去了。
  
  看著海瑞佝僂、仿佛隨时会被风吹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黄秉烛背靠著粗糙的门框,几乎虚脱。
  
  冷汗彻底浸透了后背,冰凉一片。
  
  他缓缓从袖中抽出那份密信和那只小小的布老虎。
  
  布老虎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针一样扎著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著密信上“汝之家小,亦在吾掌心”那行刺目的字,再看看桌上那份承载著万千性命和两位官员信任的真实图纸。
  
  堤上,民夫的號子声穿透门缝,一声声“嘿哟!嘿哟!”,如同重锤,敲击著他灵魂深处最后的防线。
  
  他走到角落里散发著微温余烬的炭盆前,火光跳跃,將他惨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布老虎在手中攥得变形,那粗糙的布料、笨拙的针脚,承载著他此生最后一点温存的眷恋,是阿秀灯下的身影,是阿宝咯咯的笑声。
  
  “秉烛————秉烛————”父亲临终的呼唤与赵文华的狞笑在耳边碰撞。
  
  他猛地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浊泪砸在冰冷的地面,迅速洇开,留下深色的印记。
  
  再睁眼时,痛楚依旧刻骨铭心,深入骨髓,却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再无退路的惨然决绝。
  
  他颤抖著,將那只小小的布老虎凑近炭火—那熟悉的、带著奶香与阳光晒过布匹的味道瞬间被焦糊味替代。
  
  布老虎化作一团焦黑的、扭曲的残骸,落入炭盆底部,与灰烬混为一体,再无痕跡。
  
  紧接著,那封冰冷的密信被毫不犹豫地投入其中。
  
  微弱的火苗“轰”地一声窜高,贪婪地吞噬著“减其一二丈深”、“保举出身”、“前程似锦”的冰冷字句,也吞噬了他和至亲之间最后一条可能的生路。
  
  这盏祖辈期望他照亮河清海晏的“烛火”,竟要用自己的血肉至亲为柴薪!
  
  “阿秀————阿宝————为夫————为父————对不起你们————”
  
  一声压抑到极致、几近碎裂的低喃逸出唇角,无人听见。
  
  这把火,烧断了他的回头路,也焚尽了他为人夫、为人父的安寧岁月。
  
  他扑向桌案,铺开信纸,深吸一口气,极力模仿著惶恐不安的笔触,手腕剧烈颤抖著落笔,偽造给赵文华的“投名状”:“赵部堂钧鉴:
  
  小人黄秉烛,惶恐叩首再拜。
  
  部堂钧諭,字字如雷,震悚莫名!
  
  小人感念部堂提携再造之恩,无时敢忘。家小性命,悬於部堂一念,小人更是肝肠寸断,日夜忧惧。
  
  兰阳桩基之事,关乎堤防命脉,杜水曹与海县尊盯得极紧,稍有差池便易暴露。
  
  然小人深知部堂宏图,岂敢怠慢?
  
  已按钧諭所示,於存档之《兰阳东岸沉排区流沙层详勘图》中,將一处七丈六尺改为七丈二尺;
  
  更於匯总清册中,將此处七丈六尺余”之六尺余”三字,以墨跡污损,仅余七丈”二字清晰。
  
  此等勘误”,皆做旧痕,纵杜、海二人细查卷宗,亦难辨人为,只道是档案保存不善,或前次勘测记录粗疏所致。
  
  杜延霖自负其能,急於求成,海瑞病中亦难事事亲躬。
  
  彼等据此疏漏”之数据规划桩基深度,必埋下倾覆之祸根!待夏汛洪峰至,桩基承力不足,堤毁人亡,则部堂之谋成矣!
  
  小人深知此举万死难,然为报部堂恩德,更为保全家小性命,虽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唯盼部堂垂怜,看顾小人亲眷,则黄某虽死无憾。
  
  临纸涕零,不知所云。
  
  小人黄秉烛泣血再拜”
  
  信成封好,即將以隱秘渠道送出。
  
  做完这一切,他如抽空筋骨般瘫坐椅上,冷汗涔涔,如同刚从水中捞起。
  
  剧烈的呕吐感翻涌上来,他强行压下,喉咙里一片腥甜。
  
  然而,仅喘息片刻一他猛地起身,抓起那份標註真实深度的图纸,如同握住刺向敌人的利刃,衝出文书房!
  
  堤上,江风凛冽。
  
  杜延霖正指挥著民夫,將一根粗壮的主桩对准沉排结构最关键的受力点。
  
  “水曹!”黄秉烛快步上前,声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近乎嘶吼的决然,將图纸猛地展开在杜延霖面前:“东岸沉排核心桩位最新復勘结果:平均深度七丈三尺,最深处达八丈一尺!桩基深度必须据此调整,打入岩层,方能稳如磐石!卑职已重新计算,此三处一“”
  
  他手指重重戳在图纸上几个关键位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將图纸戳穿:“需再加深一丈二尺!否则,根基不稳,大堤危矣!”
  
  杜延霖疲惫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图纸上清晰无误、墨跡犹新的標记和深度数据,又深深地看了黄秉烛一眼。
  
  眼前此人,在他上任工部的第一天便主动献图,杜延霖心中不乏戒备。
  
  但黄秉烛確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治水人才,河南大多招標出去河段的河工,都是依照其提供的图纸而敲定的施工计划。
  
  此刻,他眼中那份近乎燃烧的急切与决绝,让杜延霖心头微动。
  
  “好!”杜延霖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就按你勘测的数据来!沈鲤!
  
  传令下去,调整桩位,主桩按黄书吏標定深度,务必打入岩层!告诉大伙儿,这是命门!命门之桩,当立磐石之上!”
  
  “得令!”沈鲤立刻转身,嘶声传令。
  
  黄秉烛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重的山岳那是以妻儿性命为代价换来的、必须守护的磐石根基!
  
  他不再多言,转身毅然走向最深的桩基位置,亲自拿起冰冷的皮尺和沉重的测锤,顶著飞溅的泥浆,嘶哑著声音,近乎疯狂地指挥著民夫:“这里!再深打!入岩一尺算一尺!记准了!深度!深度就是命!!”
  
  他的声音混合在震天动地的號子声中,带著一种殉道般的狂热与坚定,在黄河的咆哮中迴荡。
  
  暮色四合,天地苍茫。
  
  黄河的浊浪依旧滔天,如同亘古不变的巨兽,发出低沉的怒吼。
  
  但没人看见,黄秉烛的眼角,大颗大颗滴下的泪。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御鬼者传奇 逆剑狂神 万道剑尊 美女总裁的最强高手 医妃惊世 文明之万界领主 不灭武尊 网游之剑刃舞者 生生不灭 重生南非当警察